「我愈黎愈覺得,自己唔知自己想點」 工人怒爆公證行捽數黑幕

17/12/2015 - 3:09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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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工百業】「香港品質有保證」的招牌是老闆和政府的搖錢樹,時至今日這招牌是否仍可信?作為全球最自由經濟體、剝削勞工的天堂,香港這塊招牌毫無疑問由工人的血汗架起,也毫無疑問是金玉其外,內裡充滿腐臭。在月薪低於一萬、須靠每月過百小時OT才得到合理工資的公證行工人手上,在高層取悅顧客大於一切的市場邏輯裡,「品質保證」很多時只是多謝讀者提供的笑話一則。

捽數黑幕:放生不及格產品、逼員工加班

是次接受訪問的魚仔(化名),在公證行負責於產品測試。魚仔大學畢業後的入行經過與一般人無異:有家庭壓力,也因為畢業後不知做什麼好而迷茫,惟有索性是旦搵份工作「袋住先」。現職軟件工程師的他,憶述兩年任職公証行的歲月時仍猶有餘悸。

在公證行令人咋舌的經驗和黑幕,大多出自於離地的高層。「基本上啲高層呢,我地會俗稱雲端,基本上你好少見到佢,section manager嗰啲咪成日係度囉,捽數嗰陣就成日見到佢。」魚仔形容公司「雲端高層」根本就沒有人性化的政策,只為了利潤而不理同事工作承受量。如同每一家公司一樣,公證行內也會設定每個月的生意額目標,然後營運部門就會開始「捽數」,甚至上司會臨收工前打奪命追魂call給員工親自敦促每日的工作目標:「你今日係一定要做好佢呀!唔做完唔準走呀!」,強迫員工加班。

如何捽數?就是要壓榨本身工作量已經多的各部門實驗室同事測試再要做更快,寫報告的也被「㩒」要寫得更快。在魚仔的眼中,高層只需要對住excel表去評估員工的工作及交差,而不是有實質上的理解,「例如我今日有五樣工作,佢就覺得一日五份工作好少,但完全無諗過我每份可能要做幾個鐘既,唔夠人用又唔肯請人,結果會再俾多啲嘢我做,搞到我又要OT到十一、二點!高層眼中只得利潤,冇當過我地係人!」魚仔的生活也被工時影響得支離破碎,既沒有正常時間經營社交生活及興趣,不敢投入社會事務,實驗室的工作也榨乾了他的精神,故此有時間寧願在家「Hea」。

既然雲瑞高層不曾顧慮員工的工作量,同事就只可以想方法減省麻煩自救。若是會影響較嚴重的產品,如大型傢俱、食品安全等測試就會比較嚴謹;但若如是一些經常做測試或者沒有危險性商品,在高層催促下同事唯有「hea做」:「做得多大概會有sense,明知無問題就唔做(測試)都OK,有時甚係高層走過隔離話依啲都合格唔駛做啦咁講添!」怕麻煩其實也不止基層員工,魚仔回想了一些他稱為「黑幕」的經歷。

魚仔憶述一些隔鄰部門現職同事的經歷:有一次客人送來的錶樣版經多次測試後仍不及格,客人不停向公司投訴,最後連經理都親口提出要讓檢測過關就好,但求盡快平息事件。「你(客人)又要慳成本,唔搵啲廠做得好啲,又要cheap,又要我pass……明明成件事係fail,做完LAB之後成隻錶係散晒,咁經理居然話:『如果個客上黎我試俾佢睇唔散,我會俾人投訴架,不如PASS左佢啦。』」

回想政府當初誓信旦旦要發展檢測產業,大概也料想不到在實際操作時卻是會與政府所提倡的安全檢測背道而馳:高層為了將利潤最大化,只著意應付客人的要求,為節省成本而不增聘人手,強迫員工嚴重加班,結果員工只能草草了事。

IVE生做十年得萬五 「佢地唔知俾人呃咗」 

在訪談中,魚仔劈頭就表示了對公司升遷制度的不滿及不安。「呢度根本就係要十八層地獄咁去升。」──他逐一細數,如由最低LA(laboratory assistant)做起的,一般都撈不到全職,通常以兼職或合約形式去入職,中五畢業入行的話多是這個下場,「做lab嗰啲,簡直喺食物鏈當中低級到唔存在」。做得好,可以升為實驗技術員,箇中有分一到二級,升遷需要一至兩年,但中間人工只相差五百元左右。到升為資深高級技術員又有分一和二級。然後又需要等待以年來計算的時間,升職做寫報告,又要在分一、二、三的職級中慢慢向上爬,永遠不見天日。「有同事由實驗技術員開始做,做左15年先升到出report,人工加左5,000蚊,三十幾歲人工都只係萬中﹐都唔知點養妻活兒。」這類同事在魚仔身邊比比皆是。

所謂全職工作中最底階的實驗技術員,多是由IVE生包辦。魚仔認為IVE生是一個悲劇,「你都浪費左兩年讀完Product testing出黎,但佢地唔知佢地係俾人呃左囉。」誠然,政府大談要發展檢測產業,IVE有兩門「檢測及認證高級文憑」及「化驗科學高級文憑」是為此「專業」而設,合共一百五十個學額,修業期兩年,學費一共盛惠六萬多元,學費水平還得每年檢討。魚仔的公司流失率很高,所以僱主更加傾向聘請IVE生多於大專生,「IVE生喺勞動市場既議價能力比較低既。咁佢地又會好肯幫你做,唔好再話咩八九十後好懶嗰啲啦,又唔知自己走得去邊……」

月薪一萬在香港難以支撐較為充裕的生活,不過,這還只是大學畢業生的價錢,要是聘請IVE畢業生,就能再壓價至九千。IVE出身的工人還要等五、六年才能升到寫報告的位置。肩上背負著IVE幾萬學債,但想再升職就要再去公開大學讀個Product testing的學位,他們已經被困死在職途裡頭。那時候,人工大約一萬三千元。「如果一個人做左十年都唔升嘅話呢,我諗佢做十年,萬五蚊都俾多佢,但嗰個同事幾乎將最青春嗰十年俾左公司,但人工都係好低咁啦。因為佢入唔到圈子,升唔到做Senior。」這是魚仔為數不少的同事的寫照。

屈員工詐病減有薪假 轉頭向高層派彩加假

儘管基層員工為公司奉獻青春,然而公司的福利政策卻向高層的員工傾斜。早前魚仔的公司見測試部的同事請多病假,就發表了「做LAB詐病」的言論,怪責同事們影響公司運作,然後將整個部門24天的有薪病假減至12天。他們似乎從沒有想過每天工作到近十一時的員工的身體承受能力。

更過份的是,在繁忙期間,魚仔幾乎每日都十一時後才放工,然後有次翌日捱不住遲到半小時,上司還要指責他「你遲到好耐喎」,並笑笑口地揚言要扣薪水。魚仔想起這個恐嚇時仍很激動,也覺不公平,「我心諗我已經係無乜錢架啦,基本上做義工咁濟啦,我OT做多左五個幾鐘,之後我第二朝遲左半個鐘,佢話我成日遲到囉。」

但與此同時,公司卻以「鼓勵某些同事有良好表現」的理由,向高層派彩加假期,還要出電郵跟公司上下特此聲明,大細超得令人髮指。「一睇個表,屌你,全部都係啲 manager或者係做左十年以上嗰啲加囉。仲要係俾埋個表你,嗱,『你睇下啲高層加幾多,你睇下你自己,一啲都無加』,佢係可以好赤裸咁同你講。」

相比之下,基層員工換來的只有康樂活動如興趣班、行山團等,試圖去提高員工歸屬感的活動,但結果當然是沒有人去──一來是因為這類活動竟然是要用私人時間去參與,第二是這類活動不過倒果為因,工作待遇差才是令員工產生離心力的核心問題。

加班逾百小時 靠OT補水過活

工時長也是公證行裡打工仔面對的痛苦之一,魚仔的公司旺季是五至十月的期間,很多客人都會送聖誕節的商品樣板到公證行做測試,這半年時間加班到十一點都並非罕見。而有好些同事更是要靠OT補水才有更加合理的薪金。就以LA為例,他們的基本月入不到8000元,但補水卻一小時有40元,不少人寧願加班工作,甚至有人試過一個月加120小時的班。

事實上,就算你不願加班,生活都會逼迫你加班。魚仔認為這根本是公司有意的陰謀,「我諗公司係特登係咁樣囉,故意俾低啲個底薪,屈你OT多啲先有一個合理少少既生活啦。做lab report嗰啲仲慘添,佢地OT無錢,好似做義工咁。」

同時,魚仔形容公司有無形的「work ethics」,因為公證行工作是要層層加工的,例如負責做實驗的同事未做好工作就走,接手要寫報告的人就要會延遲了交貨的時間表。因此,他們都習慣了把工作完成才下班,免得添人麻煩。

兩個月通知期阻轉工 寧不升職前途迷茫

魚仔在這家公司根本沒有動力升職,因為升職的話通知期就要由一個月延長至兩個月;同時,升上去雖然會稍加人工, OT卻沒有補水。最後忍受得到留得低做到senior manager的人也不一定令人羨慕,「講真丫,你都見唔到上面個天空係乜嘢,咁你仲點會想上去呢?我覺得同事相處都幾融洽呀,因為都唔存在競爭,都無人想上去,人工又唔係差好遠,第二又要做到十一點幾。仲有幾方面既壓力,D客黎到又搵你,高層又搵你,我做乜要上姐?升senior其實都無乜人想爭,無乜意思囉,人工又唔係爭好遠又咁辛苦。」

問及魚仔如何萌生跳出這間公司的打算,他說通常在公證行內做個一、兩年就可以轉去做QA(Quality Assurance),或者轉同行公司,工資才會有比較多的增長。不過,要轉職也不是容易的事,因為光是遞了辭職信,就要等兩個月的通知期才能真正離職,但試問又有哪家公司有願意等求職者兩個月的耐性?於是有離心的人要不就繼續忍受,要不就要毫無保障地裸辭再找新工作。

魚仔憶述過去的日子,感嘆現在這份工作其實看不到未來,工作佔據大部分時間也令他疲憊無法思考人生,「我愈黎愈覺得,自己唔知自己想點,做乜嘅感覺。你唔得閒去諗自己想要啲咩,渾渾噩噩就成世架喇。」


【惟工百業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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