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行絕對同環保無關」 園藝師傅解畫港島石牆樹死因

13/09/2015 - 10:15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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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工百業】路政署上月7日連夜斬掉西半山般咸道四棵石牆樹,惹來輿論譁然,斥責政府「夜襲」濫伐未有倒塌危險的老樹,申訴專員公署本月初更表示將主動調查。從事園藝工程的Jacky(化名)呷著奶茶,對惟工記者一聲冷笑,「喺香港做呢行,絕對同環保無關」。

不是不愛惜草木,而是香港的城市規劃、樓盤設計、政府部門文化,統統都不容你愛惜草木。入行7年,Jacky見過種樹不預泥膽位的變態樓盤圖則,聽過叫園藝工人摘掉屋苑所有木棉樹每朵花的荒唐委託,也遇過一早決定了斬樹之後才召喚他們來寫驗樹報告交差的政府部門。對老樹死因,最前線的工人有最直接的觀察。

封路修樹:半山上面全部富貴人,你敢塞佢條路?

甫進餐廳坐下,Jacky就趕到,難得訪問當日不用開工。壯健卻沒有誇張肌肉,打扮帶點西部牛仔味道。在半山豪宅動輒呎價數萬元,習慣做斜坡樹木檢驗的他卻毫不動心,原因絕不止是人窮住不起,「綠樹環繞吖嗱,環境優美吖嗱,買樓送斜坡,你預咗架啦。」只顧樓價升跌的香港人對實際居住細節不多留意,但半山樓盤常將斜坡劃為屋苑範圍,斜坡上的樹木,沒事時業主得負責保養的成本,萬一保養不善塌樹掉到路上壓傷途人,更須出錢賠償。

緊貼大路的斜坡是煩惱之源,港島區人煙稠密同時又山多平地少,「人樹衝突」尤多。Jacky指港島區向來是塌樹重災區,幾年前因同類意外壓死人之後,政府2010年成立樹木管理辦事處。公家部門姿態上顯得重視了,驗樹修樹的樹木管理相關委託也增加不少。他估計,除了今年7月大雨期間般咸道一棵石牆樹倒塌之外,去年半山羅便臣道塌樹壓死一名孕婦,或許也是另一個因素,多少令政府部門緊張起來,不等驗樹完成就發狠砍伐般咸道其餘四棵石牆樹。

但還有其他因素,例如階級。城市裡的樹一被納入監管,只有兩種命運:不是修樹,就是斬樹。不管是修是斬,循正規手法處理長在路邊的大樹都要封路,而且時間不短,「淨係set架吊機車都成個鐘啦,仲有你嗰啲(樹)咩size呀?冇架廿噸吊機車慢慢做都唔得。」停泊重型吊車,讓工友乘搭工作平台升上去有序修剪,理論上是正統做法,偏偏港島區山多路窄,重型車輛未必容易駛入,就算能駛進去,封路也特別麻煩。封掉一條行車線阻礙交通,意味著可能得罪不能得罪的上流階層。「山上面嗰啲咩人嚟呀?全撚部非富則貴,你敢塞佢條路?」

不過斬樹和修樹還是有分別的。殺樹容易養樹難,按Jacky推算,若要斬掉一棵大樹,大概兩小時即可完成,換成修樹的話卻可能花一整天也無法修好,申請長時間封路的話警務處和運輸處都大有可能刁難。交通問題尚在其次,關鍵還是政府部門怕大人物投訴,「封路都係怕投訴之嘛,你估真係怕塞車?」Jacky笑笑,推測路政署決定砍掉石牆樹而非修樹,而且偏偏挑在深夜車輛稀少時動手,大概都是出於這些考慮:「夜晚斬可以搏大霧,唔使怕投訴。人手斬,放喺路一邊,有車都勉強可以過。」就這樣,一切手續都可以省略。

港島區的道路網承載車輛流量過多,在該區駕車出沒的人又不能得罪,在在誘使政府部門斬樹。換成定期修樹的話,處處每年封路一次,各部門都會嫌麻煩,倒不如斬掉一了百了。在般咸道石牆之外,每逢斜坡上有樹被處決後,「之後要維修,都係舖返石屎噴返(石屎)漿。」對於這種行政部門怕麻煩所衍生的斜坡維修慣例,Jacky認為會越來越不利樹木生長:「有泥俾樹抓住的斜坡還好,生喺漿面斜坡嘅樹就慘,好似啲榕樹,成乍根黐住石屎外面,生都生唔到落去。」

夜襲避開勞工處:摸黑游繩冇咁易俾人發現

般咸道斬樹事件被輿論定性為保育爭議,但Jacky懷疑背後還有工業安全的暗湧。「修樹係高空工作。勞工處規定,高空工作就要有工作平台。」規矩寫是這樣寫,但Jacky經歷過有吊車有工作平台的樹木保養工程卻少之又少。一旦封不了路泊不了吊車,自然不存在甚麼工作平台,游繩攀爬才是行內常規,但這是犯法的,根據《建築地盤(安全)規例》工程承辦商可被判罰款20萬元。「大街大巷人手爬,都會驚有人向勞工處投訴,摸黑做就冇咁易俾人發現。」

港島區的城市規劃不利樹木生長也不利工人安全。人車樹互相爭路的例子錯綜複雜,Jacky在智能手機裡打開幾張照片,那是他曾經開工的一個地方,位於大坑某私人屋苑附近,有樹木枝椏橫生須要修剪。怎麼修?「前面係交通燈,中間係黃格仔,後面係巴士站,點申請封路?」他再打開另一張照片慢慢解釋地形:「如果你要擺車,就要塞住屋苑大門口條路。」假如真的這樣泊車,屋苑物業管理處鐵定興師問罪,「因為棵樹生長的斜坡係另一個屋苑的範圍,只係樹枝生咗過嚟呢邊。」吊車泊無可泊,人手攀爬就是唯一辦法。

即使在地形較為單純的位置,申請封路的手續也不簡單。「如果唔係同政府deal開嘅大公司,細公司會好難做。」Jacky以前也在小型公司打工,接了九龍某私人屋苑的修樹工程,申請在龍翔道封路開工,最終食白果。「入紙近兩年都申請唔到,但係金城營造之後入紙就得咗。不過都只係封到一日,仲要限定係星期日。」城市節奏要快,代價就由其他地方支付。

削樹根就花槽:你當棵樹係電燈柱插落去就得?

入行做園藝,純屬巧合。曾在政府部門做合約制文員,Jacky日日專門接疑難雜症電話,既受氣又看不到前途,「你又唔係咩勞動力,又唔係咩專業人材,又唔係女人,年紀去到咁上下,office就唔需要你。」年近三十,看見有廣告招聘倉務員,寫著「不問學歷」,就跑了去應徵,詎料原來是某個花場的露天倉庫,一入行就是7年。

由花場做到樹木保養,看似關係不大,其實是園藝這一行包攬的範圍太大。「細至花仔,大至樹木,都係呢行。包種包換包保養。」Jacky入行最初由植物種植開始,學習基本功,「你連棵嘢都唔識分,點撚樣做工程呢。」然後跟老闆上大陸採購不同花種,又到地盤處理園藝工程,舖草皮,幫魚池引水,庭園設電燈要舖電線,但最常遇到的工作還是為屋苑修樹。出入地盤多了,他慨歎香港變得太快,道路與建築物又拆又起又改,一棵樹要成長卻數以十年計,「依家香港又有幾多城市設計可以捱得過十年?」

新樓盤奇則層出不窮,除了經常見報的碩大窗台,打開門放不下一張床的睡房,又或者豪宅價錢劏房間格的百多呎單位,各層住宅樓下的花園也是光怪陸離。發展商既然可以壓榨樓奴的生活空間,花草樹木的生長空間更是不能倖免。Jacky記得去過某個華懋樓盤的平台花園開工種樹,一落場見到實地環境就想問候建築師老母,「我都唔知佢請嗰啲係乜尻則師!」

怎麼一回事?Jacky受命在花槽種樹,指定每棵樹幹的胸徑(diameter at breast height,簡稱DBH)為10至15厘米,但花糟實在太小。「15 cm粗嘅樹,一般大約7至8米高,但係個花槽得兩呎深。入面再造個疏水層就冇咗半呎,就剩返呎半。」然而花槽不夠深還僅僅是災難的開始——花槽要灌溉,多餘水份要排走,所以土壤底下才要設置疏水層;光有疏水層也不會自動疏水,除非有疏水渠,而他發現建築師嚴重失誤,整層平台花園竟然都沒有計算疏水渠在內!

專業人士犯錯,園藝工人就要清理蘇州遺物。「成個地盤,我地呢啲係最後一個入場,成日要幫人執屎。」Jacky發現花槽設計出事,馬上自行修正,為了補回疏水渠,被逼在150厘米闊的花槽裡偷了30厘米的闊度進行舖設。本來已經夠小的花槽再收窄,樹根就遭殃,「胸徑15 cm嘅樹,佢下面個泥膽(連同泥土的樹根)至少至少至少有1.5米闊。」舖設疏水渠後花槽只剩1.2米闊,竟然塞得進去?「挖細個泥膽佢,夾硬挖。」不會挖斷樹根嗎?「唔理,照挖。無得你理。」Jacky面無表情。「起花槽預個樹幹唔預個泥膽,你當棵樹係電燈柱?打棟插落去就得?」

種下去的樹已經內傷,但發展商為了點綴門面,要求再在花槽裡加種小型花草。「樹都放唔落仲邊有位種其他嘢?」可惜行內人意見不敵客戶意見,Jacky不得不在樹木泥膽兩旁挖洞,強行將花草塞進去。荒謬面前,只能譏誚:「棵樹唔死都好神奇,你話生命幾咁偉大!」

補樹補到上泵房屋頂:我唔敢喺裡面度hea

發展商對樓盤內種植的樹木大小有所要求,是出於跑數動機。地盤為建屋大興土木經常要斬樹,地政總署規定發展商斬了樹就要重新植樹作為補償,通稱「補樹」。同時,為免發展商取巧砍掉老樹只補回小樹苗,當局對補樹的尺寸亦有所規定。「例如話斬咗一棵胸徑200 cm大榕樹,起樓嗰陣就要種返20棵10 cm嘅樹。」

跑完數滿足了政府要求,種下去的樹能否活下去發展商就不管了。一棵胸徑10 厘米的樹看起來纖巧,但容納樹根的泥膽卻不小,Jacky評估直徑起碼有1米。「咁樣補樹,你點擺?真係夠位?就算種嗰陣夠位,你估棵樹之後唔會大?」有沒有屋苑設計不善樹木活不久,隔幾年就要重新種植?「我地接過有樓盤要求報價,話想換樹。」

種樹種在平台花園也嚴重影響其存活機會,Jacky遇過有樓盤將樹木種在五樓平台,「你種樹嗰時仲係地盤,種到五樓咁高,要大吊車駛入去至搞掂。到幾年之後要修樹,到時入晒伙,重型車仲咁容易開到入去做嘢?」

離地種樹法也為日後管理屋苑的員工造成安全風險。在香港的私人屋苑,樹木的生長空間已被擠壓去到一些稀奇古怪的邊緣位置,包括泳池附屬泵房的屋頂。那個屋頂上面種了三棵樹,Jacky保守估計每棵樹連同泥膽約重一至兩噸,也不知道泵房的建築結構是否足以承托。「嘿,俾我係泳池救生員就唔敢喺裡面度hea喇!」

官僚斬樹未審先判:我地房署以前不嬲都咁做!

2010年,政府成立樹木管理辦事處,但在此之前政府部門是否就沒有樹木管理的策略?當然不是。根據工務科轄下綠化、園境及樹木管理組的資料,路政署、康文署、建築署、房屋署、水務署、漁護署、渠務署及地政總署都各有分工,八個部門各自管理自己的環頭,而樹木辦的定位僅僅是「倡導樹木管理部門和社會大眾以專業手法管理樹木」。名為「倡導」,意謂實權有限,Jacky一針見血:「樹木辦會對修剪、護理、評估健康狀況同風險呢啲範疇訂個標準,私人物業管理公司就要跟呢一套。不過樹木辦成立日子淺,其他政府部門一早有自己老規矩運作,唔會咁易聽話,佢唔聽話你實際上亦都監管唔到。」不過私人物業管理公司實際上也未必聽話,擅自斬樹不稀奇,「私人屋苑係私人地方,咁大個地方好多位置喺外面望唔到,斬咗都唔會俾人發現,除非真係有住客揚咗件事出去啫。」

「好似入去水塘同配水庫嘅路,都歸水務署管。以前只要冇冧樹壓死人就唔理架喇,『都擋住條路就斬撚咗佢啦』。」現在有了樹木辦,亦大不乏政府部門依然故我。Jacky曾接過深水埗某公共屋邨的驗樹委託,出差檢驗四棵懷疑生病的樹。詎料與同事抵達現場,房屋署竟表示已經通知別人翌日動手斬樹,找園藝公司過來純粹為了拿一份驗樹報告交數。未審先判,接頭人還要丟下一句:「我地房署以前不嬲都咁做架啦!」

原則上,政府部門決定是否斬樹前,必須事先找合資格人士驗樹,呈交「樹木風險評估報告」(行內通稱「Form 2」)。至於何謂「合資格人士」,在現行規定下並無統一標準,政府也沒有為本地度身訂造一套樹藝師資歷認證,全部倚賴外國機構認證。綠化、園境及樹木管理組的官方網頁,英國、美國、澳洲的相關機構都在「友好連結」裡榜上有名。資歷認證七國咁亂,背後真正原因說不定是政府各部門割據山頭,互不相讓。Jacky在行內道聽途說,「依家樹木辦班人比較多係ISA(美國國際樹木學會,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Arboriculture)出身,而康文以前請咗班澳洲幫入去,地政自港英傳統以來都係LA(Landscape Architect)為主,跟英國嗰套training。」

不同派系的訓練不盡一致,保養樹木之際或有爭執。「好似修剪比例就有得拗。有人請咗一間公司去修樹,後來下一間公司接手,就話上手班人過度修剪,結果搞到告上court,上手間公司要賠錢。」說起這些江湖傳聞,Jacky覺得並非純粹是專業判斷分歧,還涉及利益爭奪:「地政試過出公文俾私人屋苑,叫人地驗樹就要去搵LA。全香港嘅LA連50個都唔知有無,地政入面咁多LA,你估佢地退休之後食咩?」種種小動作,是否公務員為自己退休後私人執業的生意舖路,惹來業內不少臆測。

財團頂爛市:碧瑤有份報,人人無份做

Jacky計劃考取註冊樹藝師資格,繼續在行內發展。不過行內競爭激烈,大公司瘋狂壓價搶生意,「『碧瑤有份報(價),人人無份做』,呢句說話行內個個都知。」客戶是行外人,有些業主立䅁法團認得大公司的招牌就自動信任,他一下就戳破大牌子信仰的虛妄:「大公司接咗你個工程返嚟,咪又係判出去俾啲公司仔做!」2014年5月,碧瑤做清潔和園藝做到在香港聯交所主板上市。

小公司為了爭生意,無奈跟著割喉劈價,再離譜的委託亦彷彿有吸引力,樹藝師的專業知識也得屈膝。他在舊公司打工時,收到某個委託就是以「刺激氣管」為由,想找園藝公司摘除粉嶺某公共屋邨每棵木棉樹的每一朵木棉花,客戶要求報價。老闆為了接生意,叫屬下樹藝師寫一份報告,要寫到木棉花的棉絮當真對氣管有害,「嗰個同事都搲晒頭唔知點寫。」尚幸公司最終沒有接到這單生意,哈利路亞。

為了地產發展,為了官僚方便,人和樹都身不由己。死了四棵般咸道石牆樹,香港還有千千萬萬棵樹,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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