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唔想變成啲咁嘅人,我好想走」 ——幼兒老師專訪

06/01/2014 - 2:25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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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惟工新聞
受訪者:K(幼兒學校老師,返工近半年,正考慮離職)

畢業不久的K,曾對自己的工作滿懷憧憬。本科畢業後修讀幼兒教育,喜歡小孩子的真摰坦率,K一心希望做到「教學相長」,陪伴孩子成長之餘,自己也有所長進。明明熱愛與小朋友一起探索的幼兒教師,結果卻在「大班教學」以及支援不足的融合教育等重重制度挑戰下,發覺自己每一日都要不停責罵、命令小朋友。

暑假其實只有兩星期

訪問當日是平安夜前夕,也是K聖誕假前最後一天上班日。

「老師」這個行業向來予人「假多」的印象,問起K的年假,卻比想像之中少:上學期是9至2月,下學期則是2月到8月中,只有兩星期暑假。K正是於暑假時8月初入職,受訪時已於一所幼兒學校工作接近半年。

香港提供學前教育的機構可分為幼稚園和幼兒學校,幼稚園歸教育局管,幼兒學校則歸社會福利署管。由於學前教育至今仍不是免費教育的一部份,本身並沒有統一的薪級表。K工作的學校由大型慈善機構營運,薪酬方面基本上參考政府資助學校的薪級表,持高級文憑的起薪點為七(14700),持大學學位的話起薪點則是八(15800),對一名甫畢業的學生來說,薪金可說是不錯。

K對幼兒工作頗有憧憬,她本人笑容温婉,好脾氣,似乎也和幼兒老師這份工作十分配合。這樣的K,工作半年之後,卻自心底說出一句「我好想走」。

一對十六學生 維持秩序難

K工作的幼兒學校為全日制,學生於早上8時開始陸續回到學校,8時半讓學生吃早餐。早更的老師最遲8時半要回到學校,一般都會再早15分鐘回來換衣服。K家離學校頗遠,通常6時半就要起來。

早餐之後,9時多全校一起早操,之後K會帶學生到戶外活動,回來後學生會分組活動、上堂,之後安排吃午飯。午飯之後K會講睡前故事,12時半到3時是學生的睡眠時間,老師曾趁此時輪流吃飯、處理班務。學生睡醒之後吃茶點、再上堂、分組活動,4時半放學,最遲可以留到6時,負責晚更的老師需要留至所有學生離開。

K教三歲班,全班有30人,有一個「I位」,即「融合教育」名額(註)的俗稱。全班主要有兩名負責老師,符合師生比例一比十六的規定。一位老師教學的時候,另一位則需要「一眼關七」,「睇安全、睇秩序」。K苦笑著說:「你不要以為讓他們乖乖坐在地墊是很容易的事,其實好難」。「安坐」已經有難度,吃飯更是困難,有些小朋友吃飯不專心、不停和其他小朋友聊天,K就要不停維持秩序,其他諸如去廁所要吩咐學生排隊、分組活動之後要督促學生收拾玩具,說維持秩序是K的主要工作也不為過。

除此之外,幼兒老師也要不停地為學生拍照,每半年為每名學生製作一份學習歷程檔案予家長,透過相片和事例紀錄學生的發展,老師通常於每學期終結前的一兩個月分工趕製學習歷程檔案,其中K指最麻煩的是相片必須自己拍攝,否則單憑他人拍攝的照片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寫不出事例

K在8月初入職時不須正式工作,9月才真正開始「適應期」,去到11月終於適應了後,每一天卻都有一種勉為其難地「應付」的感覺,每一天一下班就馬上走,情願把工作帶回家做都不想留在學校。

為集體利益 少數學生不被重視

回顧正式工作前的實習經驗,幼稚園校長已直截了當地跟她說「不要expect(期望)有人教你,要由觀察中學習」;她正式成為老師之後,徹徹底底地明白到身為一名幼兒老師是多麼孤立無援:「根本就不會有人和你一起傾怎樣教」,每個月和另一位班主任分工之後,大家分頭準備自己所負責的環節,期間沒有任何交流;而那個所謂的「從觀察中學習」,則因為老師各有不同崗位,當K要「睇全場」、負責秩序時,根本就沒空觀察。

實習時其中令K最印象深刻的是老師和其他小朋友對班上其中一位小朋友的集體忽略。那位小朋友總是不參與集體活動,甚至在大家上堂時獨自一個躲在圖書閣,每當K嘗試接觸那位小朋友時,其他小朋友都會馬上說「老師你唔駛理佢架!」當有一次那位小朋友又躲在圖書閣的時候,K走去問她問題,結果換來班主任的怒喝「K老師你唔駛理佢架!」,K灰頭土臉地正要走開之前,卻聽到那位小朋友跟她說了一聲「對唔住」,似乎為了K被罵而感到抱歉。K聽到的那一刻,幾乎哭了出來。

再次提起這次實習經驗時,K淡淡地說:「我現在可以明白那個老師為什麼這樣說,因為我自己都幾乎講出口」——K的班上現在也有特殊需要的學生,對那個學生來說,一對一沒有問題,集體上堂時集中注意力他根本做不到,結果就自己躲在一角,當課堂無法開始,其他學生紛紛問老師為什麼他可以躲起來時,K的拍檔就說了「唔駛理佢,我一陣間會鬧佢」——說到這裡,K的語氣激動起來:「其實融合教育好似想融合,但其實融合了什麼?相反反而好像很不尊重每個人的需要。」K說,如果是小班教學,一班只有五、六個人,她可以抱住那個有特殊需要的小朋友圍圈坐,但當一班有三十個人,她什麼也不能為那個有特殊需要的小朋友做,只是看好其他二十九個已經花盡力氣。

「看到很多這些事,但沒有說的對象……你明白嗎,(其他)老師教咗咁耐,都睇慣啦!又唔係第一個。」

學會命令 「我唔鍾意咁樣嘅自己」

K投身幼兒教育的初衷原是希望自己和小朋友一起學習,有情感上的交流,從容易開心的小朋友身上得到力量,結果卻為了維持課堂秩序而學足了所有K不想學的東西。

「你問我學到什麼?學到鬧人、學到自己原來可以咁惡、表情變化可以咁快……」K經常被拍檔說她跟小朋友說話時不夠「堅定」,而她則親眼見到比她惡的拍檔能夠有效維持課堂秩序、令小朋友服服帖帖,「我只有更惡先可以維持到秩序」,「(我已經)學足了惡的口吻和表情」。

由於K一直談吐柔和,記者不禁請她示範一下「惡」的模樣,K斷然拒絶了。

「最緊要、最緊要都係,(發現)原來自己響嗰個環境之下,都係咁容易俾人影響到」,當K這樣說的時候,不難聽得出她對自己的失望,和對工作的期望,「我好想去入一行係我可以跟到啲令我覺得『我變成佢咁就好』嘅人,但依家無論係senior啲老師定校長,我都唔想變成啲咁嘅人,所以我好想走」。

K表示,「即使我學了她們的口吻,但其實我唔鍾意咁樣嘅自己,用啲判斷式的詞語來同小朋友講嘢,好似要命令他們聽我講嘢」。對K來說最大的問題是「呢行係真係有啲咁嘅要求,講咩都係咁大班」,大班則意味著有維持課堂秩序的壓力,而對課堂秩序的要求「真的不是一個人的事,(老師)對紀律的要求要是一致的」。

「我依家覺得好鬱住鬱住,因為覺得無辦法去批評人地,但我又無辦法提出可行的alternative(其他方案),又沒有有相類似的想法的人在身邊可以傾到、大家一起諗下怎樣做。我連門都摸不到。」

後記:你用甚麼代表自己與工作?

惟工新聞邀請K以三樣物品表達她擔任幼兒老師時的感受,K略帶無奈地表示感受太多,暫未想到如何表達,現在所選的三樣物品USB、龍角散和甘大滋,則代表了她擔任幼兒老師時扮演的角色。

USB代表了她日常需要處理的文書工作,她把工作帶回家做時就需要使用到USB;不過學校其實因為怕電腦中毒和資料外洩而禁止使用USB,老師只能偷偷使用。聲帶對老師來說多重要不必多說,自從試過一次失聲,K就買了大量保養聲帶的藥品,龍角散就是其中之一。K最後拿起甘大滋時,解釋說幼兒老師不會給小孩子吃糖,卻經常使用「餅仔」來令小孩子聽話,而「甘大滋就是又平又好的選擇」。雖然請小孩子吃「餅仔」能夠令走來走去不聽話的孩子馬上坐低,但K隨即補充她從未買過「餅仔」來哄小朋友:「透過獎罰來鼓勵和壓抑小朋友的行為,即使看了那麼多東西,我對這個做法依然好有保留。」這,應該算是K餘下的堅持之一罷。

註:每班具特殊教育需要的學生數目。「I位」學生可獲語言治療師和職業治療師定期跟進情況,否則自行求診所費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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