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言起行】印尼大選訪談:佐科威開創新時代?(上)

28/07/2014 - 3:05pm
Share

Number of views

2846

編按:最近讓全球band友為之聳動的國際新聞,大概少不了本月初印尼大選選出了史上首位重金屬愛好者總統佐科威(Joko Widodo)。除此以外,佐科威上台又為寡頭壟斷、官僚貪腐的印尼政局帶來了怎樣的改變與不變?馬來西亞健筆朱進佳走訪印尼社運界與政界人物,為大家解讀箇中關鍵。
 


【左言起行】2014年印尼總統大選訪談錄
佐科威開創新時代?(上)

印尼於2014年7月9日舉行了該國的第三屆總統直選。印尼選舉委員會於2014年7月22日宣布佐科威(Joko Widodo,又稱Jokowi)以得票70,997,833張(得票率53.15%),擊敗其對手普拉博沃(Prabowo Subianto),當選為第七任印尼總統。

深受平民歡迎、沒有過去建制統治精英包袱的佐科威,擊敗代表蘇哈圖「新秩序」勢力的普拉博沃,被不少人認為是延續印尼未完成之民主改革運動的希望。

筆者跟幾位印尼社運朋友做了訪談,這裡就先貼出其中三人的看法。

問:朱進佳


傑米:Jemi,勞動人民黨(Partai Rakyat Pekerja)幹部


伊卡:Mutiara Ika Pratiwi,女性解放組織Perempuan Mahardhika全國秘書


潔莉:Zely Ariane,左翼政治團體「人民政治」(Politik Rakyat)成員

問: 依您的觀點,佐科威的勝出對印尼政治有著什麼意義?

傑米:從結構上來說,我們很難立即看到2014年總統大選結果對印尼政治的直接影響。不過,這肯定激勵了很多一直以來為民主而奮鬥的人。印尼國內分為兩種政治:一是未完成且錯綜複雜的「改革」(Reformasi)政治,以佐科威的形象呈現給世人;另一個則是改良版的,「新秩序」政治,以蘇加諾民族主義及民粹主義包裝承諾穩定的民主政治,以普拉博沃為形象代表。有趣的是,兩者促成了過去15、16年來人民群眾間將近消失的政治陣營極化現象再次出現。「改革」陣營,由自由派、相對的世俗派,以及不同背景的社運分子所組成。他們當中幾乎所有人都對當前的主流政黨不抱丁點希望,但是他們本身又無法認真打造出可靠的替代選擇。「改革」陣營尋找替代選擇,而他們從外表謙卑的佐科威所呈現出的政治精英新形象中找到了寄托。

(注:「新秩序」Orde Baru,是指蘇哈圖獨裁統治時代的政治體制。)

另一個是「普拉博沃」陣營,代表著精通在民間打造民粹主義及宗派主義情緒的政治精英,善於玩弄宗教原教旨主義、種族主義(排華)、極端民族主義,以及反共的情緒。他們自稱為「紅白聯盟」(Koalisi Merah Putih),由過去15年來多次參與貪腐選舉的經驗老到政黨所組成。對於我本身來說,這是我在蘇哈圖下台以來首次看到「新秩序」的政治思想和運動如此強大地復甦。更甚的是,這種思想是公開奉行,且得到很多知識分子的支持。目前,知識分子間在印尼政治方向的問題上有很多思想磨擦。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在客觀上意識到,印尼的政治結構仍然是由市場導向經濟所支配的政治體制。上述兩種政治選擇,源於印尼人民過去15年來的對政治現實的失望,尤其是過去10年在蘇西洛‧班邦‧尤多約諾(Susilo Bambang Yudhoyono)統治下所累積的挫折感。

伊卡:佐科威的崛起有著積極意義。人們對他的政治願景抱有一定希望。佐科威的勝出,反映著印尼人民為追求改變政治政策而進行的實際活動。佐科威的出現也改變了印尼政治精英的行為舉止。我認為他有機會扮演角色去實現清廉及簡化官僚運作的政府行政之訴求。

潔莉:剛過去的選舉並不僅僅是從總統候選人中選出其中一人。這是兩種政治思想的交鋒:一種是反民主且煽動民族主義的「新秩序」政治;另一種則是具有煽動民粹主義性質的自由主義政治。過去10年來「新秩序」政治思想的死灰復燃,以及保守主義和宗教攻勢日益猖獗下,一名自由派總統候選人能夠脫穎而出,在印尼政治中算是很「特殊」的事情。再加上佐科威「簡樸謙卑、清廉且平易近人」的形象,更突出了其特殊性。

因此這意味著,首先是自改革運動以來,印尼第二度湧現關心政治的選民明確地表達出訴求,要求終結「新秩序」式的政治、尋求正義懲戒過去違反人權的暴行,並將所有犯下違反人權罪行的將軍們繩之於法,最後促成了佐科威在大選中的勝利。第一次出現這種政治風潮是在瓦希德(Abdurrahman Wahid,或常被稱為Gus Dur,1999-2001年擔任印尼第四任總統)時期。普拉博沃本身是蘇哈圖時代違反人權暴行的主謀之一,而同時他也力圖讓新秩序的「輝煌年代」重返今日印尼政壇。普拉博沃的敗選,意味著投下手中一票的印尼人民,儘管無法大敗普拉博沃,但反映出反抗其「新秩序」思想的政治覺醒。更具體一點話,佐科威的勝出,意味著有可能成立人權特設調查庭(pengadilan HAM adhoc),審訊所有涉及違反人權時期的軍警領導。值得注意的是,佐科威在他參選總統時,在提出他的政治願景時也如此承諾。因此,這個訴求非常重要。

其次,與此同時將近47%的印尼選民支持普拉博沃代表的「新秩序」、軍人強勢領導、質疑(如果不是反對的話)宗教多元化,並接受民族主義煽動。我們也對此感到驚訝。這意味著印尼未來將要繼續面對這些問題。

再者,是普羅人民(不分階級背景)為了支持佐科威勝出,形成充滿活力直接且自願參與的政治過程。雖然選舉可以讓人們在短暫的期限內「積極」起來,但是這次選舉的各種積極活動,反映出人們所持有的希望:第一,為了建設一個多元且包容的社會;第二,「拒絕忘記」過去踐踏人權的事情並且要討回公道;第三,為了打造一個清廉及無貪污濫權的政府;第四,支持擺脫「新秩序」的政治思想及政治領袖;第五,落實捍衛人民權益的經濟。因此,這五項希望,是有可能讓人民政治化及激進化的。

問:印尼選民投票給佐科威的主要因素是什麼?

傑米:投票給佐科威的人,是因為他們警惕壓逼政治的復甦。普拉博沃過往行徑跟這種政治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另一個吸引人們支持佐科威的誘因,是人民已經厭倦傳統政客的形象——富有的寡頭,而且跟新秩序政治關係網有著久遠的歷史關聯。佐科威在外表上是相當親民的新派政治領袖。他不會高談闊論大部頭的政治理論或改變,而是出名在微觀層面上採取技術化的方式去解決人民的問題。對很多人來說,佐科威看來是改革運動的指引,有可能挑戰貪腐的官僚勢力。

伊卡:我認為人民會選擇佐科威,是基於他如何以他友善的方式對待人民,以及親民的政綱。他進行「即興走訪民間」(Blusukan)的方式,讓人民感覺跟他很接近。他所推行的親民計劃,包括他在擔任梭羅市長時所推行的「窮人身份證」,提升了人民對他的支持。

佐科威的作風,有別於官僚作風嚴重且傲慢的既有政治精英或政府領導。儘管佐科威不曾提出社會主義政綱,如國有化工業或大幅度提高工人的工資,但是他的親民政綱及親民的態度,卻已足以為印尼人民所稱道。

因此,佐科威跟他的競爭對手普拉博沃形成強烈對比。人權工作者們很成功地為普拉博沃打造出踐踏人權罪魁禍首的形象。所以對年青人或第一次投票的選民來說,在普拉博沃跟佐科威之間兩者選一應該不是太困難的選擇。

潔莉:佐科威清廉且不是來自舊精英建制的殘餘分子,尤其是沒有跟「新秩序」扯上關係。佐科威跟平民「沒有距離」,而且他善於利用「對話」的方法。

問:佐科威的政策方向是什麼?跟之前的政府會有什麼分別?分別在哪裡?

傑米:如果追蹤佐科威的競選活動,我們無法看到他在政策方向上跟之前的政府有什麼重大分別。他的政策終極取向,還是在沒有認真批判資本主義增長的邏輯下,盲目追求並延續經濟增長。他的差別是,他嘗試抄襲他擔任梭羅和雅加達市長時的策略,改革官僚體系,並在公共服務傳遞上推出一些新技術。他以推行「人民保健卡」和「教育卡」而出名,但這些都不是屬於社會主義政策的社會保障,而僅僅是通過資訊工藝的運用讓公眾可以更容易獲取基本公共服務。佐科威的改革,可大幅度減省官僚程序,並打擊寡頭勢力直接涉及藉公共服務牟利的情況。

佐科威面對的問題是,他能否在規模更大且更複雜的全國範圍內落實他的改革策略。若要在全國性的層次上成功,不可能單單依靠他的個人魅力或運氣。他需要更進步的社會力量結盟,以對抗散佈在不少地方的寡頭勢力網絡。

伊卡:我認為佐科威善於使用跟人民溝通的方法。他可以掌握人民的政治願望,並提升人民的政治參與。可能你也聽說過他公開邀請人民針對成立新內閣提出意見。不過,這並不會保證他將引領實行社會主義綱領。這是社會運動的責任。以目前的形勢看來,我們不能只是在所有關係到貧窮和不公政策的問題上怪罪政府,我們也必須以具體的政治綱領去加強人民的政治參與。

潔莉:我還未看到任何有別於新自由主義政策的跡象。例如,所有候選人都支持削減津貼,沒有任何候選人提出控制外來投資及國際金融機構的戰略。沒有任何候選人批判蘇西洛所推行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如《刺激與擴張印尼經濟增長大藍圖》(MP3EI)。不過,佐科威有較為不同的是,他承諾會關注小規模經濟,或我們所說的創意經濟,以及土地改革。無論如何,其經濟政策的方向,還是跟之前的政府沒有太大差別。

問:我們在近幾年見證了印尼工人運動的崛起,出現了大規模的全國大罷工,爭取提高工資及改善工作條件。佐科威當選為總統後,印尼工人運動的前景如何?

傑米:大選後,每當工人運動挑戰佐科威執政地位時,普拉博沃所代表的寡頭陣營也將會盡其所能地利用工人運動去攻擊佐科威政府,削弱他的支持率。這對工人運動來說是個重大的挑戰,因為必須尋找適當的策略,避免被政治精英收編或利用去落實他們的議程。印尼工人運動須要打造更民主的實力,並且不將鬥爭方向局限在傳統的經濟議程上。

伊卡:佐科威有提出關於工人的綱領,被稱為《瑪西娜憲章》(Piagam Marsinah)。這份憲章並沒有提出關於工人的具體願景,只是承諾會力圖改善工人的福利。不過,根據過去紀錄,佐科威無法實現以往大罷工所提出的訴求,所以我懷疑他有沒有更妥善維護工人權益的政策。佐科威在面對資本財團、捍衛工人權益時,應該要表現得更加勇敢。

(注:瑪西娜(1969-1993年)是一名因爭取工人權益而遭人綁架並殺害的女工。)

潔莉:印尼最大工會的領導,在應該支持哪一位總統候選人的問題上出現分歧。印尼工會聯合會(Konfederasi Serikat Pekerja Indonesia,縮寫KSPI),也就是在去年全國大罷工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金屬工會所屬之工會聯盟,表態支持普拉博沃。動員能力較差的全印尼工會聯合會(Konfederasi Serikat Pekerja Seluruh Indonesia,縮寫KSPSI),則支持佐科威。值得注意的是,印尼雇主聯合會(APINDO)會長蘇菲安‧瓦南迪(Sofjan Wanandi)也表態支持佐科威。這很輕易讓工人認為誰是他們的敵人。這意味著不久將來可能會有更多激烈的抗爭,譬如即將來臨10至11月全國與各省份進行年度工資決策時會出現這種情況也說不定。KSPI在大選期間提呈給普拉博沃的10項目訴求也相當重要(儘管沒有被完全接納),裡頭包含很多改善工人權益的主張。這也將會是佐科威政府未來的挑戰。未來將會出現更多的工人激進化,而工人運動要保持獨立將會困難重重。普拉博沃可能會利用人民的激進化去打擊佐科威,而普拉博沃和他的盟友現在仍然裝腔作態抗議選舉結果。

(注:蘇菲安‧瓦南迪年輕時是積極參與反共活動的右翼狂熱分子,支持蘇哈圖獨裁政權,後來「棄政從商」。)

問:你對佐科威的新政府有什麼期待?

傑米:我的期望很簡單,但是很難實現。我希望佐科威的時代將帶來更多機會,讓社會運動及草根運動有更多空間積極參與並監管公共行政的運作。就好像佐科威在競選時那樣,真正的力量並不在寡頭政黨手上,而是在眾多的志願者身上。

潔莉:我懷有期望,但並不是因為佐科威將能夠實現我們的訴求。佐科威至少到現在,已打開聽取人民訴求的空間。目前為止反對普拉博沃的社運人士所要介入的民主戰場,是內閣的組成。佐科威開放包括內閣部長在內的34個職務,讓公眾(通過社交媒體)提名。社運人士不願看到新的內閣裡頭有踐踏人權者。

問:你對這次印尼總統大選有什麼結論?

傑米:我的結論是,印尼左翼必須在政治戰略及實際群眾動員上好好掌握選舉政治,並強化左翼政治的整合。很明顯的,如果只是批評選舉政治不能真正解決勞動人民困境的途徑,只會讓左翼愈來愈不著邊際。現在我們正面對實際逼切的挑戰,那就是「新秩序」勢力差點就通過民主程序重新掌控政治大權,而左翼力量卻仍然混亂鬆散。

伊卡:這次的總統選舉的確展現出社會運動的弱點。大部分左翼運動採取拒絕參與選舉的立場,因為他們認為這是資產階級的選舉。這讓我們很難在轉向支持佐科威、拒絕普拉博沃的群眾之間宣揚社會主義的綱領,因為沒有人會聽從自命清高的人。

潔莉:印尼人民群眾的期望很高。過去16年來的「改革」時代只讓一小撮新興富豪及「新秩序」的殘餘分子獲益,普羅人民卻一無所有。這促成兩種趨勢:新的(政治領袖)臉孔,還是新的政治方向。對重返「新秩序」時代的「緬懷」,是對16年改革失望的徵兆。還有一個啟發就是,隨著社交媒體時代在今年大選來臨,我們看到了新的政治化工具:社交媒體。這是新型而有效的教育工具。它可以提供很好的資訊和錯誤的資訊,但同時又有通過討論糾正錯誤的空間。這讓我們有機會孕育更多擁有政治覺醒的選民,並促成社會整體的政治化。

 

未完待續,原文見作者網誌

Share

朱進佳,馬來西亞檳城人。曾在大學時期因反對內安法令而被停學,2011年在《緊急法令》下被政治拘留。曾擔任過人權組織人民之聲協調員。目前為馬來西亞社會主義黨中委。個人網誌是《安那琪的文字烏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