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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動漫行業黑暗面 三十出頭收入仍低於貧窮線

14/07/2019 - 9:48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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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比卡超的十萬伏特在美國一炮而紅,徹底改變了一代人。世紀之交,講述高中魔法少女拯救星球的《美少女戰士》;海賊、生化人和魚人找尋秘寶的《海賊王》;以及《寵物小精靈》裡矢志成為小精靈大師的小智,更使美國陷入了動畫狂熱。

這些經典動漫以及其他作品都是整股熱潮的領頭羊。自2002至2017年,日本動漫產業的規模每年急速增長至190億美元(約1487億港元)。這個月將會在Netflix上映的《新世紀福音戰士》,作為最著名及有影響力的動畫之一,則標誌著多年期待的終點和動漫在全球擴展的頂點。

但動漫行業向外展示的成功卻掩蓋了令人不安的經濟現實:大多數畫師在畫面背後一貧如洗,工作處境令人筋疲力竭,甚至引致自殺。無情的產業結構和動畫藝術追求之間的張力,令畫師們以藝術之名被嚴重剝削,卻未見解決出路。

動畫的奴役問題

日本動漫差不多全以人手繪制。制作手繪動畫和高速繪畫的經驗都需要大量技巧。人氣動漫《刀劍神域》的畫師和人物設計師足立慎吾(Shingo Adachi)認為,人才短缺是該行業的嚴重問題。日本每年要生產接近200部電視動畫,具備技術的畫師根本不足以應付龐大的工作量。動畫公司只好依賴大量無薪但熱情於動畫的自由業者。

動畫界的入門級別被稱為「動畫畫師」(in-between animators),大多是自由業者。當作畫監督想出故事板後,他們負責完成每幀分鏡圖,而中層的「原畫畫師」(key animators)則繪畫各場景中的重要分鏡。動畫畫師一張畫約值200日元,少於2美元(約16港元)。假如每個畫師可以每天產出200張畫的話,這個價錢可能還不差。但實際上單是一張畫已經需要超過1小時完成。這還不計那些西方動畫通常不理,但日本動漫處理得一絲不苟的細節,例如食物、建築和風景。加上這些的話,作畫需時可以比平常長4至5倍。

足立慎吾說:「即使你隨階梯往上爬成為了關鍵畫師,也賺不了多少。還有,就算像《進擊的巨人》那樣,動畫大受歡迎,你也不能因此分到甚麼甜頭……這是動漫業界的結構性問題。想像中的動畫師工作並不存在。」

工作條件之差,可見於動畫師經常在工作枱上昏睡。在日本生活和工作的美藉畫師亨利圖爾洛(Henry Thurlow)曾向Buzzfeed新聞透露,他以往便因為過勞而多次送院。

業內其中一間製作公司Madhouse最近則被指違反勞動法:該公司的僱員每月工時接近400小時,連續無休假地工作了37天。一名男動畫師在2014年的自殺,便因為調查員發現他在一個月內連續工作600小時,而被歸類為工業案件。製作公司僱用大量自由業者的原因,是因為這樣他們不用擔心違反勞動法。由於自由業者是獨立承包人,企業一方面能在福利上省下一筆,另一方面則強迫他們接受累人的死線。

在Studio Yuraki和動畫工房工作的畫師Zakoani認為︰「日本動漫的問題是它制作所需的時間實在太長了。日本動畫的細節豐富,一個分鏡往往需要三、四個畫師處理。我負責草圖,另外兩名畫師則負責檢查,之後還要交給資深畫師和作畫監督。然後草稿會再發給我整理,再交由動畫畫師完成定稿。」

根據日本動畫製作者協會的勞動調查,一名20出頭的日本畫師每年平均收入約110萬日元(約8萬港元),30出頭則為210萬(約15萬港元),到了40至50出頭則能賺到350萬(約25萬港元),一個較適宜但仍然微薄的薪金。不可不提的是,日本的貧窮線是220萬日元(約16萬港元)。

動畫師因此要用盡一切方法掙扎求存。身兼自由動畫師和遊戲設計的西位輝實(Terumi Nishii)便因為要照顧雙親而需透過製作電子遊戲動畫賺取主要收入。只依靠畫師的工資的話,她根本沒有可能養活自己。不想公開姓名的動畫師及角色設計C.K則表示︰「當我還年輕時,我確實受了很多苦。幸好我的家庭住在東京,可以跟父母同住,這樣才勉強捱得過去。作為一名動畫畫師,我每月的收入只有7萬日元(約5千港元)。」

日本動漫的結構性不公要追溯至創造《小飛俠阿童木》和人稱「動漫之神」的手塚治虫。手塚開創了大量日本漫畫和動畫的先例和革新。其中一項先例,是1960年代初當電視台不願冒險購買長篇動畫時,手塚決定大量割價使動畫得以在電視播放。

萊登大學(Leiden University)日本研究系助理教授米高古蘭度(Michael Crandol)表示︰「基本上,手塚和他的公司因為播放動漫而連連虧損。他們於是計劃以阿童木的玩具、手辦和其他商品彌補損失……正因為手塚和廣播商在這種特殊的局面取得成功,它成為了行業的現狀。」

手塚的公司彌補了損失並取得成功,但他卻不為意地設下了一個危險的先例︰他的後來者將不能因制作動畫而獲得一份足以生活的工資。戴安‧維‧路易斯(Diane Wei Lewis)在近期一份研究指出,在家中作畫的女性工資比一般人更低,特別難以抵抗剝削。現在,當製作委員會為動畫制定預算時,已經有長年訂立的先例以壓低成本。動畫的收入由電視台、漫畫出版社和玩具公司瓜分。古蘭度表示︰「母公司從相關產品的發行商手上賺錢,但前線動畫師的預算卻被排除在整體以外。」

圖爾洛提到︰「畫師的工資可謂荒謬,因為他們的訂價標準仍然按照手塚治虫創立的方法。那個時代畫作相當簡單……你會看見圓形的頭和點狀的眼睛,動畫分鏡只需要10分鐘便可以完成。以這個訂價我可以賺到一些錢……但當下的日本動畫,一張畫作非常仔細。你工作整整一小時才賺到兩美元。」

圖爾洛補充,當畫師結婚後,業界都會預料他們會離職。「假如你結了婚,你始終得花一些時間跟你的伴侶相處吧。那你便不能地全天候埋頭工作,去賺取如此微薄的薪酬。」

藝術的代價

日本動漫的藝術效果自然不會令人失望。2016年動漫電影《你的名字》以動人和浪漫的交換身體情節成為了動漫界最高票房紀錄,戲裡便呈現了一張張足以在畫廊展示的風景畫。

單是描寫食物,動畫畫面已經可以製作一個「十大東京美食」清單:油膩的豚肉拉麵和烚蛋;淋上糖漿的鬆軟班戟,頂部鋪上菠蘿和蜜桃;一個親手製作的便當盒,裡面充滿被仔細捲起的日式捲蛋、香腸、成熟車厘茄和腌製布冧。

古蘭度指出你可以在《你的名字》的每個背景裡認出東京的實際樓宇或地點。

藝術性是動畫吸引力的來源之一。伊恩·康德里(Ian Condry)從他的著作《動漫的靈魂》(The Soul of Anime)中,指出其他幾種的來源:成人向的題材、圖畫內容、創造性的混合,例如《混沌武士》結合了武士和hip hop元素,以及支持者透過字幕、二次創作和同人創作所體現的民主精神。

歷史上,商品銷售比電視和電影創造更多收入。但自從動漫在海外的受歡迎程度大幅提升,動漫本身創造的收入便佔了更大比例。單是海外影片便佔了2017年全球銷售收入的一半。可是,吝嗇的預算和無法應付生活的工資依然如是。

當Netflix這樣的西方媒體公司進入巿場,他們有機會支付這種長期以來低賤如泥的日本價格。電視台、零售企業和外國串流服務平台帶走大筆盈利,留下的不只是苦苦爭扎的動畫製作人,還有所有僅靠極少預算生存的製作室。

解決動畫業問題的方法,並非像動畫工作者所言般純粹提高工資。2016年一份帝國資料庫(Teikoku Databank)的報告便揭露230間主要的日本動畫工作室的收入,在十年間下降了40%。報告指出︰「為了達致動畫產業的進一步發展,有急切需要去改善動畫師的經濟基礎,以及大幅改革整個行業的營利結構。」

作為小型工作室D’art Shtajio的創辦人,圖爾洛認為給予員工更高工資而不大幅改變產業結構,將會因預算所限而導致他和大多數工作室破產。這樣只會鞏固「大製作動畫」(Big Anime)的地位,當中只有少數巨型動畫公司製作荷李活式作品,附以大量巿場推廣,並將內容剪裁為最大路的題材。

當所有低階動畫師都被趕出行業,動畫的創意、熱情便會腐爛消失。說到底,動畫師之所以願意投身於這個行業,除了熱愛動畫之外別無其他。「這是一種熱情。」Zakoani說道,「因為從工作不會帶來任何回報。我工作的原因只是因為我真的享受(繪畫動畫),我就是覺得我需要繪畫動畫。當你看到你的作品被播放,而你知道自己有份創造它,會帶來所未有的滿足感。」

圖爾洛拋下所有東西前來日本去繪畫他喜愛的作品。他在日本工作的體驗遠遠優勝於他在美國設計動畫的經歷。以往他製作的作品,缺乏了日本動畫那種藝術、故事和主題上的深度。即使幸運,他能制作的也只是《探險家妹妹》(Dora the Explorer) 和《黐孖b》 (Beavis and Butt-Head)。「藝術家當為夢想傾盡全力」他說道。

西位輝實曾在Twitter為提出一個具體的建議:「無論你有多喜歡動漫,我也不建議你來日本加入這一行。因為動漫產業經常過勞工作。」

足立慎吾同意他的說法:「說實在我也不會作出這種建議,這是一個上窄下闊的結構,很多人在底層工作去支持上層的少數,我看不到光明的未來。」

動畫產業的經濟問題不時在Twitter引發辯論。一個局部的解決方法是國際性的動漫工作室對抗現存的文化慣例,給予日本動漫工作室與西方動漫公司同樣的預算。另一個模式是容許動漫工作者保留他們對所畫動漫的權利和賺取版權費。

為了給動畫師提供安全網和減少後進動畫師出現職業倦怠,一個名為「新動漫製作系統計劃」(New Anime Making System Project) 的組織發起籌款。這個計劃為參與過《火影忍者》、《進擊的巨人》和其他一線動漫製作的動畫師提供可負擔的住屋。

該計劃的創辦人Jun Sugawara說道,他是以一個想協助同行的圖像設計師的身分來開展這個計劃:「創作漂亮的手繪動畫需要天資,但動漫設計師的技巧卻不被重視。」這個組織藉舉行「動漫格林披治大賽」(Anime Grand Prix) 比賽而壯大,該比賽的對象是眾籌製作的短篇動漫,以及支付畫師生活工資的MV製作。

為了動畫裏美麗的手繪電視機,動畫師正在忍受難以承受的重擔。為了鬆軟的班戟、青蒽的日落景色和和橫跨時間、空間、動畫類別和文化的冒險情節,為了你所觀看和所愛的動漫,動漫師付出了代價。

可是他們仍然繼續畫下去。

由於父親的工作,C.K.在英格蘭生活了幾年。在無法說英語的日子,他以繪畫漫畫消磨時間,並藉從食指和姆指間翻開記事簿的內頁,看著那些畫像活生生地躍動。

「我忘不了那種感覺,」他說。「當你在紙上繪畫一個靜止不動的人物,你可以看到他們在動、大笑、哭泣、憤怒……這就是動畫的吸引之處。當我看見自己手繪的作品被分享,而且不只是我的國家而是全世界也能看到,我便覺得很快樂。」

 

本文譯自Vox的The dark side of Japan’s anime indus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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