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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性侵、隔離:生為留守兒童,我們很抱歉

09/09/2018 - 8:35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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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近三十年,上億農民工離鄉打工。靠著這麼龐大的勞動人口,中國變成世界工廠,建成無數大都會。同時發生的,是這些農民工的父母和子女留在家鄉,缺乏社會的撫養和支援。土逗公社這篇文章,詳述兩代留守兒童的人生,和進入城市面對的處境。


土逗公社編按:從畢節留守兒童自殺到滴滴殺人司機,留守兒童的心理問題逐漸進入公眾的視野。全國婦聯調查顯示,中國有超過6000萬留守兒童。《中國留守兒童心靈狀況白皮書》指出,67.8%的留守兒童有「學習成績明顯退步」的經歷,一年與父母都沒有見面、以及一年與父母沒有聯繫或者只聯繫1-2次的留守兒童的自尊水準顯著低於其他留守兒童。這些兒童有明顯的自我中心傾向,大多數對父母充滿怨恨。與祖輩生活的留守兒童,也成為了性侵兒童罪犯眼裡「最好欺負的對象」。中科院的一項調查顯示,15%的留守兒童受到過暴力侵害,女童中超過4%受到過性侵犯。稍有條件的父母,將孩子接到身邊,又要面臨上學的大難題。積分入學條件嚴苛,打工子弟學校關了一家又一家。在蘇州,打工子弟學校立新小學被被迫遷,八百多名學生安置到了勤惜小學。學校建起了一道隔離牆,將本地的學生和打工子弟隔離開來。當兒童的社會保護網只剩下父母,當城市將他們一再排斥,這些無處可去的孩子將走向哪裡?

作者:漏勺

我叫阿輝,今年31歲,生在河南南陽的一個小村子。我和我的女兒都是留守兒童。

從我記事起就是爺爺奶奶帶著我和弟弟。媽媽在杭州的一家印刷廠工作,爸爸在廣東省內到處跑,給人做木工裝修。家裡的農活兒都是爺爺奶奶做,記得每年麥收的時候,老兩口天天都累得直不起腰來。除了麥子,還種玉米、棉花和一些蔬菜。

我和弟弟基本屬於放養狀態,不上學的時間就是在村子裡亂竄,上樹打鳥上房揭瓦,不過知道爺爺奶奶辛苦,玩兒歸玩兒但是不給他們惹事。

相比弟弟,我更會讀書一些。初中的時候在縣裡成績還不錯,家裡一度把我當成是讀書的苗子,一點兒活兒都不讓我做。可是到了高中,我的功課就很勉強了,最終唯讀了個大專。不過我家人已經覺得不錯,因為我們村裡大多數孩子也就初中畢業。

一. 我們村裡放的花炮聲音是biubiu的,而外面的煙花是pengpeng的

爺爺奶奶老得很快,爺爺血壓高,心臟也不太好,奶奶常年關節疼痛,陰天下雨就走不動路。讀小學的時候,有一年,他們跟爸媽說,帶兩個孩子有些吃力,想把弟弟送到姑姑家寄養。當時,姑姑和姑父在村裡給人蓋房子,能守著家。

弟弟去住了幾個月,姑姑和姑父在家掙不到錢,也要出去打工了。弟弟就被送了回來。暑假的時候,媽媽把弟弟帶到杭州工作的地方,想減輕點爺爺奶奶的負擔。可是弟弟不喜歡那邊。每天媽媽上班了,他一個人在家裡悶得厲害,鬧著要回家。無奈之下,弟弟又被送回到老家。

那一年的寒假,爸爸從廣東回來,想帶我和弟弟去蕭山(屬杭州市的一個縣級市)和媽媽一起過年。弟弟死活不願再去,最後只有我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到家鄉以外的城市。現在想起來,只記得樓也高,街也寬,車也多。我覺得小學課本裡說的輝煌壯麗也就不過如此。可是媽媽住的地方真的好小,一個小小的平房,面積也就六七平米吧。我記得進門右手邊就是床,除了床房間裡好像也就不剩什麼傢俱了。媽媽後來說,那麼小的房子,當時房租都要每個月八十塊錢。

每天爸爸就打短工,媽媽上班,倆人都早出晚歸,我體會到了弟弟說的「悶得要死」。有天晚上,我自己在家閑得發瘋,頭腦一熱就想去單位找媽媽。雖然租的房子離工廠走路只要十幾分鐘,但我當時並不清楚路線,出門就開始亂走,越走越不知道哪是哪。

正當我站在一個路口慌亂地四下張望的時候,媽媽竟然從路口經過發現了我。至今提起往事,媽媽都感到非常後怕:「你當時差點走丟了啊,那麼大的地方,走丟了可去哪裡找啊……」

媽媽的同事送了我一本奧特曼的書,另一個同事送了我一本《龜兔賽跑》,那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童話書。

過年的時候,我第一次看到了煙花,我們村裡放的花炮,聲音是biubiu的,拖著小小的尾巴,一閃就沒了;而外面的煙花是pengpeng的,真的像花一樣在夜空裡盛開,把夜晚照成白晝。

媽媽的工廠組織員工聚餐,那是我第一次進飯店吃飯,第一次看到桌子居然是會轉的,每個人都可以轉到自己愛吃的菜;還有,我第一次看到那麼大的螃蟹,我們在河溝裡摸到的小螃蟹,只有大螃蟹的鉗子那麼大……蕭山,這是個多麼好的城市!

二. 只有工廠旁邊的那條小河還在,流著深綠色的水

大專畢業後,我進了廣州的一家電子廠。而弟弟初一就讀不下去了,媽媽把他帶到了自己在的印刷廠,也是在流水線上。他們每三個人負責一台機器,互相配合。弟弟有時候反應慢一些,機長就會兇狠地罵他。他受不了這個氣,就離開了。

後來,媽媽也因為工資漲幅太小而離開。他們都走了很多城市,溫州,常州,泉州,深圳。最後媽媽留在了泉州,而弟弟,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蕭山,在一家組裝抽油煙機的工廠工作。

去年國慶假期,我去蕭山看弟弟。現在的蕭山是杭州市的一個區了。走在街上,我覺得這裡好像並沒有我記憶中的那麼氣勢恢宏、繁華富裕。很多店鋪關著門,玻璃落滿灰塵,看板倒塌了,鋁箔上有火燒的痕跡。大片大片的樓房都只有三四層高,完全不是我記憶中的高樓大廈。馬路上車倒是很多,可似乎更多的是電動車,像一片片蜂群一樣飄過來飄過去。

我和弟弟特意去了當年媽媽在的那個印刷廠。那裡現在是一個建築工地,門口有一塊大理石砌的紅褐色門臉,寫著公司的名字。弟弟眼尖,發現上面還有印刷廠名字被拿掉後留下的印跡。兒時的廠房和小平房都不見了。只有工廠旁邊的那條小河還在,流著深綠色的水。

三. 希望圓圓在老家,如果摔了也有人立刻扶她起來

我在廣州的電子廠裡認識了一個南陽姑娘。老鄉在外相遇特別親切,後來她就成了我媳婦。2010年我有了閨女,長得俊得很,像她媽,幸好不像我。工廠不給產假,媳婦為了生娃,只得辭工回了老家,我岳母幫忙照顧著。

閨女出生的時候我沒在身邊。如果倆人都回老家,收入就沒了。那一陣子,正趕上廣州要辦亞運會。城市要展示形象,原來住的城中村要被拆掉。我們這樣的外來務工人員被清理,只得往更郊外的地方。

上班路途遙遠,每天更加早出晚歸。到家後總是累得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家裡打來電話說女兒生下來的時候,我竟然沒聽到手機響。後來媳婦問我孩子叫啥名,我想都沒想就說叫圓圓。我希望有了她之後,家裡面能有更多的團圓,不要再有這麼多分離,不要再有這麼多分離。

有了孩子之後,生活一下子就很不一樣了。我最要好的幾個哥們裡面,王大頭是最先有孩子的,也是個女兒。那個曾經天天在空間裡發遊戲截圖的王大頭,自從有了女兒,空間裡就都是女兒的照片。有時候加一句「閨女,爹回來看你了」,有時候只發一個齜牙的表情。他說:「曬娃是剛需,等你們有娃就懂了。」

是的,如今我太懂了。圓圓一歲多的時候,岳母帶著到廣州來跟我們住了一段時間。我下班回家的時候,她一聽到鑰匙響,就奶聲奶氣地喊爸爸!

我一開門,她就撲過來說,爸爸抱抱圓圓!我就趕緊把她抱起來親了又親。那種幸福啊,不做父母真是沒法體會。可是我們住的地方太小,跟岳母一起生活不方便。她不在又沒人幫我們看孩子。最頭疼的還是上學問題,城裡的打工子弟小學拆了一家又一家,積分入學又太難。身邊把孩子帶過來的朋友實在沒有辦法,這幾年紛紛把孩子又送回去了。

最後,我們在外面工作,岳母帶著圓圓回了老家,過年的時候我們回去看她們。

不在一塊了,我和媳婦天天想孩子想得要命。聽到別人家孩子哭,我心裡也難受,我想圓圓在老家是不是也受了什麼委屈呢。

四. 她覺得自己也是只小蝌蚪,到了假期就可以去找媽媽 

時間一晃,去年圓圓上小學了。岳母說,圓圓越來越懂事,她很省心。今年暑假,圓圓來廣州和我們小住。我們那個縣裡有大巴車可以直接開到廣州。岳母把她送上車,我們就在車站等著。

接圓圓的時候,我看到半車都是來廣州看爸媽的小朋友。小小一隻,背著書包,就像候鳥一樣,往返于爸媽打工的地方和自己上學的地方。

圓圓一來,我們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就充滿了歡聲笑語,我和媳婦每天就盼著下班。圓圓特別乖,晚上會幫我們洗菜,等我們回來就炒菜,全家人一起吃飯。

她給我們講她今天讀了什麼故事,寫了什麼作業,在院子裡認識了哪些小朋友,還碰到志願者姐姐來陪她玩兒,小嘴說個不停。我上一天班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可是聽到圓圓的聲音我就開心。我真覺得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幸福的生活。

一天晚上我加班回來,看到我媳婦坐在那抹眼淚,圓圓已經睡了。我以為是圓圓調皮惹她生氣了,媳婦說,圓圓睡前讓她講故事,她就照著童話書給講了一個小魚和小蝌蚪做朋友的故事。

圓圓告訴她,上學期的課本裡有一課叫《小蝌蚪找媽媽》。她學那個課文的時候,就覺得自己也是只小蝌蚪,到了假期就可以去找媽媽啦。媳婦說著說著又哭了,她說閨女講得很開心,一邊講一邊用手還在小屁股後面比出一條尾巴的樣子,可是她覺得實在是虧欠孩子太多了。

我也聽得陣陣心酸,再過一星期就要把圓圓送回老家,心簡直比刀子捅還難受。可是到了時間怎麼辦,還是得送回去啊。  

送圓圓回去的時候,媳婦忍不住又掉眼淚。圓圓反倒安慰媽媽說,到過年的時候就又能見到了,平時還能視頻呢!才七歲的娃,懂事得讓我們心裡難受。我寧願她沒有這麼懂事,因為我知道她這每一分懂事,都來源於我們的虧欠。

小時候我以為,媽媽常年不回來看我,應該是不想我的。如今我才明白媽媽當年對我該有多牽腸掛肚,把我留在家裡該是有多無奈。

我一年到頭看不到我家圓圓。一看到別人的孩子就想起她。廣州還是很熱,可中原四季分明,該是秋風起了吧?

我在一個沒有冬天的城市裡。我的孩子,她在遙遠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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