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vid的故事:衣錦還鄉的包袱 《印尼移工回國之路》專題九之一

09/07/2018 - 4:3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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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年五月中旬,Avid離開前的那個星期日,ATKI(印尼移工協會)的好友在維多利亞公園模型船池旁的小徑為她辦歡送會。地墊上舖滿食物,友人逐一送上祝福,Avid的妹妹Tutik在旁翻譯給我聽,「祝你成功」、「不要回來香港了」,說著說著,Tutik別過臉,低垂的眼瞼下濕了一片。

為什麼哭呢?半帶安慰半帶不解,我問道,結束十年的打工旅程回去家鄉,不是姐姐和家人的願望嗎?Tutik抹去淚水望向別處:「我姐姐要走了嘛,剩下我一個在香港。」縱然眼下就有數十友人相聚一堂,但家人的羈絆對她們而言始終無可替代。可是,真正的家在哪裡?就在Avid回家半年後,她另一個妹妹又準備來港工作。

黃昏,維園的燈亮起,蚊子開始在草叢出沒,快到僱主要求的回家時間。友人們一個一個離去,留給Avid的是裝了一大個紅白藍膠袋再加一大個行李箱的禮物。一位相識多年的友人送了套日式茶具,似是香港人的賀禮之選。誠然,「這年紀再不結婚就晚了」是很多移工被家人催促回家的理由,這也是Avid回家的其中一個原因。

再見Avid是在波諾羅戈的山村(Ponorogo,東爪哇一個城市)。十月初,雨季將至未至,天色時晴時陰,這天是陰天。遠遠見到一輛摩托車,車上人兒的黑底白字T恤寫著END SLAVERY(結束奴隸制),鄉村裡會穿這衣服的不會有幾多個,我們一下就認出了她。

五月下旬回家以後,Avid便著手準備在家門前建雜貨店的功夫,訪問的時候店舖工程進行了一半。開店做生意,自己做老闆,大概就是友人祝福所指的「成功」。但是不見得Avid自己有多期待。

儘管由2006年第一次到新加坡工作計算,她外出打工已有十年之久,但是十年儲下的積蓄卻不多。2008年到香港打工,那時Avid月薪港幣三千五百元,當中三千元寄回印尼,給家人生活、妹弟讀書。直到2015年,兩個妹妹讀完書,弟弟改選了一間較便宜的大學,她才開始減少寄錢回家,每月留下一千多元作儲蓄,一千元日常使用。五百元、一千元生活費是什麼概念?大約跟中學生一個月的零花錢(連午餐加交通費)差不多,而他們是漂泊異鄉的成年人,生活所需應該比中學生更多。

待到回去之時,Avid總共儲了五千多萬印尼盾(約港幣三萬多元)。儲蓄在回家不久就用得七七八八了,建店舖的工程花了大筆錢,購入貨品所需的一千多萬印尼盾(約港幣六千多元)要向人借貸,待妹妹日後寄錢回來償還。

鄉村人際關係緊密,借貸的事一下子傳開。在鄉人眼中,到香港打工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人人指望著移工衣錦還鄉,鮮有看見繁華都市所依仗的血汗奴隸制。人們在Avid背後談論,「怎麼她要借錢?」「為什麼會沒有錢?」「出外打工應該很有錢才是的!」

Avid曾嘗試在家鄉找工作賺錢。大型雜貨店店員月薪五十萬印尼盾(約港幣三百元),時裝店店員月薪七十萬印尼盾(約港幣四百多元)。這些銀碼實在令人提不起希望。未計吃飯這筆最大的開支,他們一家的最基本開支如電費煤氣等,就要每月四十多萬印尼盾(約港幣二百多元)。

她說話聲音比起我記憶中的微弱,在維園裡,她可是拿著咪高峰向旁人大喊呼籲的組織者。是什麼在磨蝕她的力量呢?我説她好像瘦了,她説天天待在家裡,吃完飯沒事做,一定是胖了。談了一會兒,Avid說:「回家第二個月就想回去香港了,在家裡沒事做實在很悶。」母親對此大力反對,「她説我起碼要先結婚生小孩,結婚生小孩以後,做什麼就由得我決定。」那麼真的會再去香港打工嗎?「如果老公允許,我就會去,不許就不去了。」養育小孩要花更多錢,要是不出外工作,錢一定不夠用。

雜貨店實際上是送給父母安老的一項投資。Avid將嫁之人遠在泗水(距她們家約5小時車程),十二月婚後她就會搬到丈夫那裡。Avid說,雜貨店除了賣日用品,也會賣小食和飲品。由廚藝了得的母親經營,希望可以在村裡幾間雜貨店中脫穎而出吧。這盤生意前程未卜,但可以肯定的是,Avid還有很長的路要打拚。

<印尼移工回國之路>專題
前言:落葉歸根還是無盡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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