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葉漢:清潔工十大死亡陷阱

06/01/2018 - 12:4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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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海麗邨清潔工抗爭勝利,但與清潔工相關的問題仍有很多——工資低,高工時,工作時得面對各種危險情況。在剛過去的冬至,一名清潔工在倒樓期間死於垃圾槽,再一次令公眾驚覺清潔工的惡劣處境。前職工盟清潔服務業職工會組織幹事梁葉漢以過去接觸過的工友為例,細數清潔工十大死亡陷阱,還望公眾持續關注,從了解自己住處的清潔工處境做起。

冬至一名71歲的清潔替工羅先生葬身垃圾槽內,事件讓傳媒及市民開始關心清潔工人的工作安全以及工作待遇。一直被認為「低端」的工作、受社會忽視的工種,每每出現人命傷亡之時,才獲得更多鎂光燈的照耀。政府及有關部門卻無動於衷,反映他們無心改善整體清潔工友工作環境,連基本的派員出來「承諾改善現有垃圾井設計」云云的公關手段都節省。

舊事必會重提,傷亡者的血汗寫成的黑歷史,是政府及聘請他們的公司無法迴避的話題。在另一件慘劇發生前,我們應多加留意,提醒及關注清潔工友工作的危機。故此與大家分享來自工友的十個工作「死亡陷阱」的故事。

陷阱一:垃圾槽的殺人設計

羅先生的意外並不罕見。翻查過住新聞發現,近10年有4宗同類事件發生,當中更有工友失蹤兩天後才在垃圾埋填區尋獲的駭人聽聞。其實垃圾槽意外時有發生,只是許多因沒有造成嚴重傷亡而未引起關注,最後都如輕煙而過。

過去,我曾處理過六宗垃圾槽意外的工傷個案。其中有一位在某公屋大廈擔任中層的陳先生。事發當晚,晚更工友才倒垃圾到收集槽中,因下層垃圾阻塞,陳先生用地拖使力把垃圾向前推,同時因失去重心而整個人撞向槽口,直至凌晨時分,自行醒來。他估計自己昏倒約幾個小時,但因為只有頭痛而沒有立即求醫。及後一個星期內,他中耳有血流出,並在一個月內不斷頭痛及聽力下降,最終透過工會向公司交涉,但因事發時沒有求醫以及未及時向公司報告工傷,而無法得到任何賠償。

幸而陳先生傷勢不重,另一位工友李小姐則沒有這麼幸運。她在九龍某公屋的大廈負責「倒樓」,晚上快將完成工作之際,她由5樓垃圾槽直插至地面的垃圾桶,直至早上才被早更同事發現。醒來後,李小姐稱沒有身體問題就自行回家,當晚已回到自己岡位工作。幾日後她在家昏倒,一睡就9 個月。他的兒子代她向我們求助,並向公司追討賠償,結果是收到最多31日病假錢,不承認工傷責任。

垃圾槽的設計本是為了將人及垃圾分隔,但管理公司或業主立案法團往往為了住客的感受和大廈環境,就犧牲了工人的安全。而在垃圾槽底,負責換桶的工作也同樣危險。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工友向我反映,經常被高層的垃圾經槽位送出時反彈割傷。

垃圾槽殺人設計一早有很多團體投訴,香港婦女勞工協會、職工盟、工業傷亡權益會都指出垃圾槽設計必須廢除,認為管理公司應容許清潔工人使用升降機,並安排工友在限定時間搭乘專用升降機。這些建議可杜絕因垃圾槽引致的傷亡,可惜多年來不獲接納,類似事件不斷重演。

陷阱二:車輪常壞的大型垃圾桶

無論是德國製還是內地製,香港使用的大型垃圾桶都有一個設計缺點︰車輪經常壞。一桶滿載1100升的大型垃圾桶往往重達300公斤以上,特別是女性工友,每每拉到腰酸背痛。一旦輪子壞了,更不得不死命拖著大桶工作。除了車輪,公司還常常為了節省成本以及免去訂購的行政時間,不願更換破損的膠桶,迫使許多工友不得不赤手推拉,弄來不少損傷。

我接觸過的張太,是在同一屋苑工作十餘年的清潔工,而工作給她的「獎賞」是左手的兩隻手指因破損垃圾埇而「斷根」,不能正常使力。她也從來沒有因此得到過額外一天的病假。由於缺乏足夠的復康時間,她的復原效果就大打折扣。我還記得她打趣道:「現在連撩鼻屎既手指都無力」。

陷阱三:空氣不暢的後樓梯

光暗不定的密閉空間,除了情侶乍現某層樓角、保安層層巡視外,停留最多的一定是清潔工友及他們要收拾的棄置物。現行大部分樓宇並沒有在每一層都設置垃圾房,而管理公司也不希望將垃圾放在樓層大堂,這就導致各層的收集箱被放置在後樓梯處。後樓梯、後巷滿佈的垃圾細菌滋生已不是他們的敵人,真正的殺手是室內二氧化碳積聚,嚴重影響呼吸系統。

65歲的黃姑娘在我居住的大廈中當清潔員。在日常交談時,她表示在後樓梯收垃圾時會出現不舒服、頭痛、呼吸困難等情況。當時我不以為意,也沒有告知管理公司跟進她的情況。然而有一天,她被發現在後樓梯昏倒,並需要送院。這之後,我已經3個月沒有見過她了。

陷阱四:危險的裝修用品

無論是商廈、私樓、公屋還是工廈,都會有大量住戶不願清理自己的裝修用品。化學物品、泥頭、釘、木板、纖維板林林總總……為什麼自己的裝修要加建在工友身上,而不是妥善包裝後,再自行帶到大型垃圾站棄置?香港什麼都講「快」,方便至上的大教條下總有人犧牲。

何生是我工作接觸到的第一個工傷個案。他走到我的案頭,一伸手,就有一條7寸長的蜈蚣釘在右手前臂,一句「有無得賠」就展開了我跟他前公司紏纏9 個月的序章。「其實邊有工人無傷痕丫?」豪氣的何生道出各人心聲。他在7 層高的工廠大廈工作,幾十戶每天丟出大大少少的棄置物。那晚他急上來就在竹簍中手一伸,從此這昆蟲就跟他生活在一起。

目前香港並未就清倒裝修物品制定明確指引及嚴厲的罰則,寬鬆的棄置物處理環境下前線工人只有「硬食」。

陷阱五:易碎品的每日傷害

玻璃割傷工友事件幾乎接近每天都在發生,而針筒、花瓶等易碎物品,都是令清潔這行工傷頻發的主要原因。歐太工作長期都要帶著手套,不是因為她貪靚,而是要工作,就必須帶手套。我第一次翻開手套看見她滿是疤痕的手指有點嚇到,而她的尾指更是「少了一截」。市民大眾將玻璃等易碎品都當一般垃圾處理,但甚少有人意識到「用報紙包好少少,我地就安全少少」。相關公眾教育欠缺,歐太直言大家要交換工作一天,才會留意這微小的事和她。

陷阱六:大型家具的沉重負擔

您最大的家居廢棄物是什麼?周生拿著手機向我展示他的「大作」,記錄著他拍下的一些「誇張垃圾」:梳化、大櫃、魚缸、鐵櫃、酸枝雲石椅檯……凡是百貨店有的,盡都逃不出周生的手,而「呢座200公斤鋼琴,賣到既話好值錢」。周生曾經在由樓層大堂搬運梳化到地下垃圾站時,被梳化整個壓在身上,那次的教訓讓他的臉上多了一個「戰績」。他指責那些貪方便的街坊,大型垃圾收集站就在大廈外不足200米的地方,為什麼卻放在電梯大堂呢?

對,我們都習慣了讓別人來代理自己的責任。垃圾如是、公民權利也如是……

陷阱七:清潔劑的誤用

考考大家︰綠水可以加入以下那一種清潔劑?1)氯系漂白水 、2)廚房清潔劑、3)玻璃清潔劑。答案是3種都不可以。因為含氯的清潔劑與酸性成分的清潔劑混合使用時會產生大量熱氣和劇毒的氯氣。當大家以為清潔工應該不會大意將兩種清潔劑混合使用,但其實很多清潔工對危險清潔劑的知識有限,人有錯手就很易造成意外,2012年,就有工友因吸入氯氣以致缺氧死亡的事件。我認識的一位清潔工小胡,就稱自己吸得很多清潔劑揮發的氣體,以致記憶力和反應力都有所下降。

大部分清潔工讀書不多又不昧文字,哪管清潔劑上標籤著甚麼。管理層也往往不重視工人的安全健康,只管完成事工。欠缺足夠的在職訓練,有人「頂更」就可不理當中安全,慘劇定會再次發生。

陷阱八:高空殺人的玻璃幕牆

近年有兩位清潔工在清洗玻璃幕牆時身亡。這份工作本身已有一定的危險性,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得來,需要具有相關的牌照才可以,但為何還有人去當「烈士」呢?不過是因為較高的工資吸引了有膽之士。要結束這種「高空殺人」的行業,大可利用機械取代工人,但偏偏錢作怪,專門洗窗的機器是工人工資的好幾十倍。工會理事馬仔就是其中一員。他多年來為某大型屋苑的商廈清洗無數窗戶,卻換來兩次從清潔台撞斷手臂的經歷。他打趣自己打石膏時的兩手,說這是用錢買回來的鐵甲奇俠。

陷阱九:和垃圾共存的休息室

連休息都是錯的。因為工友要一邊食飯、一邊看著同事更衣、一邊體會著垃圾站飄來的陣陣「香味」。現在大部分的垃圾收集站都採用開放式設計,沒有固定更衣、洗淨的地方;也沒有提供工友休息的空間。就地矗立幾個收回來的鐵櫃,就是更衣室。今年55歲的麥太告訴我,這十張一字排開的椅子就是他們的大廳。食飯小休都和垃圾共存,食進了什麼都是同一個味道。她曾向署方投訴,回應會改變現行環境,但一等就10年。除了多了一部蒸餾水機,就什麼都沒有。署方還建議他們「午飯時間到外邊走走,買飯到附近公園吃過後,趕緊回來」。垃圾站有幾多細菌,就有幾多帶回家「加餸」,麥太要求一個獨立分開的進食地方,希望局方在她退休前可以解決問題。

陷阱十:不見血的外判制度

這是個老掉了牙的題目。正是外判制度造成工友低薪、長工時,而在工作量多及人手不足的情況下,就會令工作人口流動性高,從而製造出像羅先生一樣的高齡替更工人,然後令慘劇循環上演。以上9 個情境的死亡陷阱,都是「見血」的殺人;而制度的殺人卻從來未被好好正視過。民間及勞工團體的努力和抗爭,作為全港最大的外判商︰香港政府又幾時願意回應呢?

(*文中人名均以化名之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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