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台北勞工影展】人人都是廉價可扔的工人|專訪《無間契約》導演米揚.羅迪安

03/12/2017 - 2:51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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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相信香港讀者對於外判、自僱、零散化等「彈性」僱傭關係不會感到陌生。在菲律賓的服務和製造業,短期合約更加氾濫。低薪加上不穩定的工作,逼使很多人遠渡重洋到海外做工。菲律賓的工人媒體「五一媒體小組」拍攝電影《無間契約》揭露工人用完即棄的狀況,亦在2017年台北國際勞工影展播放。惟工新聞轉載張馨云訪問導演的文章,講述菲律賓都會的勞工處境,以及透過媒體介入工人議題的經驗。


採訪、撰文:張馨云

I 現代悲劇英雄的命運輪迴

在兩千萬人口的菲律賓首都馬尼拉,清晨的太陽升起,女主角被鬧鐘叫醒,穿上制服,穿越骯髒的空氣及永無止盡的車陣,到全國最大規模的購物商場SM mall上班。日復一日,跟所有在中下階層打拼的雇員一樣,期待著更好的未來。而下班後的路邊攤時光,是她情緒勞動一天後的小確幸。影片開頭讓人以為這是齣酸甜的愛情故事,而女主角最終將與「他」展開幸福的際遇。

直到故事來到轉折,觀眾才知道,女主角第一人稱說的「你」不是一段真實的感情,而是一個她不愛卻擺脫不了的契約化工作。就像影片裡描述的,菲律賓人總是給人熱情友善的印象,就算在工作崗位上遭遇痛苦或剝削,都告訴自己要包容、保持愛與耐心。「這真的是我們要的嗎?」 女主角看到同事無預警地被公司解雇,自己也快被病痛及生活的重擔擊垮時,忍不住對一切感到懷疑。

《無間契約》這部劇情片在今年五一勞動節前釋出,並在社群網路引發大量的迴響。菲律賓因為近年驚人的經濟成長,被稱為東協國家的新星,但同時間,他也是東協國家中貧富差距最大的國家。這部片描繪出夾在最富裕以及最底層的人民中間的企業僱員,拼命地在這歪斜的體制中爭生存的模樣。

在這個擁有一億人口的國家裡,35歲以下的人口就佔了七成,他們被視為最具生產力的「人口紅利」,但也是最容易被剝削的勞工。根據勞工組織統計,整體勞動人口裏頭有至少三成(註1)是契約勞工,人數超過2000萬人。儘管菲律賓人的教育程度偏高,許多人最後卻進入契約化氾濫的產業,如服務業或加工出口業,成為每五個月就被替換一次的契約工(註2),就像購物商場常見的「5-5-5」沙丁魚罐頭,廉價又隨處可扔。

片中取景的SM購物中心-該國規模最大,擁有最多分店的百貨公司,更曾一度有九成的僱員是契約化勞工,使SM老闆施至成,這位多次登上富士比億萬富翁排行的菲律賓首富,得到「契約化之王」(King of Contractualization)的別名。

菲律賓的就業率已經有9成,但失業率僅是以契約勞工來彌平,並無法讓糟糕的就業環境改善,使許多有高學歷的失業者被迫到海外尋找工作,而這些犧牲奉獻的現代英雄形象,又成為菲律賓傳媒的另外一個愛用題材。國內低薪就業-到國外工作、命運多舛的故事,不斷在各個家庭上演,如同《無間契約》片頭說的:「這是發生在所有人身上的故事。」

II 撥開溫情假象的勞工媒體

五一媒體小組(Mayday Multimedia)正式成立於2005年,是菲律賓唯一以「為勞工階級服務」為遠景成立的另類媒體。它是「人民的另類媒體網絡」(Altermidya)的一員,這個網絡由超過30家小型獨立媒體組成,包含書報雜誌、電台、多媒體和線上新聞等,希望能形成一股力量,與總是「向錢看」並缺乏底層視角的主流媒體作出區別。

《無間契約》導演米揚.羅迪安(Myan Lordiane)在菲律賓大學修讀電影和美術系,當時便接觸學生社運組織,於是目睹許多第一線罷工的衝突現場,包括10多年前遭到鎮壓的SM全國大罷工(註3)。離開大學後,米揚的第一個身分是民間非營利勞工組織的研究員,後來才在機緣下投入另類媒體製作。

和許多同樣在街頭出身的夥伴一起工作,這些年來,他們在各個運動的場景間穿梭,拍出一個個在現代資本主義下被抹去容顏的勞工,撥開商業邏輯所編織出的溫情假象。包括「開瓶就快樂」作為形象廣告的可口可樂血汗工人,以及受雇在跨國農產公司,因近期戒嚴而被鎮壓的馨尚(Shin Sun Tropical Fruits Corporation)蕉園農工。瀏覽過去至今的作品,在在都能見到許多抗爭紀實的軌跡。

《無間契約》是五一媒體小組第一部敘事電影。不同於過去的紀錄片或動畫片,《無間契約》以符合臉書世代的短篇幅,少了旁白和數據資料的補充,並模仿菲律賓本地最受歡迎的速食龍頭「快樂蜂」(或稱祖樂比,Jollibee) 主打親情與愛情的微電影風格,並以動人的台詞和配樂,讓觀者隨著主角受到背叛的心情起伏,在短短數個月內便創造了上百萬的瀏覽次數。

「許多網友表示看完很有共鳴,內容很符合他們的處境」 米揚表示。影片受到被病毒式的分享,製作團隊也抱持著「這部影片是屬於大家」的精神,而沒有在片末打上自己的名稱,結果被一些團體當作奇怪的宣傳,還被匿名的網路大軍惡意灌爆留言。「另一方面來說,可能也是有一定的影響力吧。」她笑著說。而影片在10月及11月份分別被邀到台灣國際勞工影展及倫敦勞工影展,更是超乎他們原先的預期。

III 作為一個另類媒體工作者

在這個世代,社群網路幾乎是所有媒體向外宣傳最重要的管道,但對於米揚和她的工作團隊來說,跟勞工或一般大眾面對面接觸,才是他們始終最重視的部分。

從一個勞工組織的成員到另類媒體的工作者,米揚和整個團隊皆已對人力和外部資源有限的狀況習以為常。從片子開始製作到完成的過程一個人分飾多角,在沒有多餘資助下找人寫劇本、找演員、剪輯到配音,幾乎所有人都是無償地付出並以極低的成本完成一件作品。

在影片完成後,他們也通常有相當清晰的目標-幫助關注議題的運動圈內人了解實際情況,或者作為工會與尚未被組織的人之間的催化劑。

「影片是喚起人們情感的一個很好的媒介。通常播完電影之後,組織者會更容易跟他的群眾開始產生互動。」米揚說,只要各地大小工會有活動,他們常常主動帶著自己的影片到各個場合放映,或以游擊性的方式舉辦「勞工影展」(Sine Obrero),所及之處包括社區、罷工現場、抗議活動的營區,只要有勞工的地方,就有他們的身影。

「看到大家第一次觀賞影片的表情,在映後座討論時作出回應,這讓我覺得心裡超滿足。」米揚說,感受影片在不同人身上會發揮什麼效用,這都是支持她繼續這份工作最大的動力,儘管需要面對觀眾各式各樣的反應。

例如,她們在街頭播放《無間契約》時遇到一個女士,在映後和他們憤怒地對話。原因是那位女士有一間小店,於是認為勞工團體倡導的「廢除契約化」是根本不可行的。她也在台灣遇見當13年前那場SM大罷工發生時,沒有加入抗議的SM櫃姐。櫃姐現在到了台灣當移工,仍舊對抗議行動帶著保留的態度。「我不會在影片放完就巴拉巴拉,立刻訴諸自己的立場,寧可多聽一點民眾的想法,也許會從他們的經驗之中學習我以前不知道的事。」米揚說。

與工會和民眾接觸的經驗下來,米揚也正平衡著影像製作要有獨立性,卻仍保持勞工運動貼近的位置。在剪接完成前,她與這部影片的編輯師,一位身兼攝影指導的重要夥伴,討論著是否要在結局放入更強烈的訊息。

「我們最初的設定和現在有些不同,原本的結局是女主角回到百貨公司,帶著笑說:『樂於服務!』,而我們影片的名稱原本也是《樂於服務》(Happy to Serve),我認為這一幕更能凸顯現實的矛盾,但編輯提醒了我,一部影片只要說一個故事就好,《無間契約》的這個結局就很足夠了。」

於是,影片結束在女孩坐在昏暗的房間的鏡頭裡,而並未為觀眾提供任何解答。在那之後,她做了什麼?起身為自己行動,還是一切依然照常?當結局並不清晰時,同樣的問題便會回到觀眾身上-如果我是她,我會怎麼做?也許這便是影片希望傳達給我們的:電影本身不會改變現實,只有當每一位觀眾開始行動,改變才會真的發生。

註1:根據國際非政府組織的統計,契約工的比例可能落在4成至8成之多。會出現這樣的差異,除了定義的差別之外,也可能來自於政府將第三方仲介公司聘用的勞工「正規化」的結果。也就是實質上你還是契約勞工,但是變成了仲介公司的「正職人員」,這些勞工成為數據中的幽靈人口。

註2: 為了避開工作滿六個月就要將非正式雇員聘為正職的規定,許多公司每五個月便會重新聘用一批雇員,或是將雇員留在同間公司,每五個月更換一次契約,使非正式雇員的工作時間有時長達一天12小時,他們的薪水仍比正職領的還少,更別提基本的勞健保補助。

註3:米揚還是一名學生組織者時,曾參與2003年SM購物中心全國性的大罷工。在其中一個最大的分店前方,婦女組織Gabriela和百名雇員圍起了封鎖線,與公司警衛僵持了四個月之久,最後卻受到強力鎮壓影響。自此之後,施至成的分店則從當時的15間擴展到現在的67間,SM工會組織的情況更為險惡。

【相關資訊】

菲律賓本地媒體對SM購物中心抗議的報導
無間契約影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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