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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是「低端勞動力」,但誰不是呢?

27/11/2017 - 1:14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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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一場大火,成為北京政府驅逐窮人的藉口,事實上,這場驅逐從由上世紀80年代初、第一批外來打工者進入北京就已經開始,這篇文章算多年來北京政府及市場如何把外來工逐步驅逐。亦有人提出讓城市發展「高端」產業,以此淘汰「低端」勞動力。然而,想要發展成高端城市,就更離不開低端勞動力的配合,比如是白領工作時間越來越長,就越需要外賣人員送餐。內地平台土逗公社的文章詳細闡釋了高端與低端勞動力難以割離的關係,惟工新聞特此轉載。


文:盧布

只要是「勞動力」,都是低端的

導語:「高端」的城市靠千千萬萬個「低端」的勞動者才得以運轉。每一個在此處出賣勞力的漂泊者,命運唇齒相依。

距離11月18日晚北京大興區「聚福緣」公寓的火災已經近一周了。在他們的「頭七」,北京全城開始了對外來人口聚居區的清理工作。

「聚福緣」坐落在大興區西紅門,是五環外典型的外來工聚居區——400多名外來打工者擠在三層小樓裡,其中還有一層是商舖。他們住著上下舖,人均居住面積或許只有一兩平米,冬天寒冷夏日酷熱、廁所擁擠、環境骯髒凌亂,每日過著所謂「不是人過」的生活,躲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

一場大火,19條人命,又把五環外這百萬人燒了出來。新一輪的趕人行動又開始了。

其實也趕不走

自從上世紀80年代初,第一批外來打工者進入北京(當時稱他們為「盲流」),趕人的行動就從來沒有停止過。用一種流行的說法,把外來人口向外推移的過程,是成功運用了「兩隻手」——政策這只「看得見的手」和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的典範。不斷加強的管控,和持續抬高的房價和租金,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外來人員只能逐步搬遷到更加遙遠、更加便宜的地方,住著更加擁擠的房屋。

圖片來源:葛宇路的朋友圈

自從「浙江村」落戶北京,在很多人心目中是「髒亂差」的代名詞。當然,他們不會注意因為這群人的存在,商品品類多了、價錢便宜了、早餐種類多了、家政水電的服務越發細緻了。早在1993 年,就有一位市人大代表的提案稱,「浙江村」不僅成了超生游擊隊的集中地,更成了社會黑勢力的據點,殺人越貨事件時有發生,出租車開進浙江村,司機不僅拿不到車費,還要被劫掠一空。一時間,北京人談虎色變,呼籲全面整治浙江村,將溫州人「驅逐出境」。

後來,「浙江村」從三環搬到了四環,又搬到了五環。

2011年4月25日凌晨,一場大火發生在大興區舊宮鎮南小街三村的一個服裝加工廠,18條生命在這場大火中喪生。這起火災與如今的火災相較,如出一轍。六年時光,同樣的事情從五環原樣搬遷到了六環。

更讓人注意的是,六年前火災後發生的事情,都和今天、以及三十年前比,沒有區別——把他們清走。

圖片來源:中新網

每一次都來勢洶洶,每一次都罵聲連連,實際上清走了麼?並沒有。

火災從五環燒到了六環,不知還要燒到哪裡。

產業升級更離不開低端勞動力

一味驅趕當然不是辦法,於是有人提出了一個藥方叫:加快城市產業升級。意思就是:將廉價的勞動力密集型產業變成高科技的、智能的、不需要低端勞動力的產業。

但無數的研究成果已經表明:這點根本不可行!

在這個高度現代化的城市裡,勞動分工的社會特性,就注定了所謂高端人士(暫且定義為從事高技術含量工種,收入較高的人士)會需要低技術勞動者的勞動投入與之配套。而且,產業升級越加速,越是勞動密集型的高端產業,分工越細緻,吸納的所謂「低端」勞動就越多。

外賣就是一個具體的例子。在幾十年前,產業發展遠沒有現在高端的情況下,勞動者們的分工還不那麼具體,人們上班工作,下班還要自己做飯,對於廚師這樣「低端」的勞動力需求還沒那麼緊迫。隨著產業逐漸升級,技術開發群體的工作越來越忙碌,他們沒有時間做飯了,只能下館子吃飯,對廚師、服務員等工種的需求就越來越大。而到了近兩年,都市白領們已經忙碌到去飯店慢慢吃一餐飯的時間都沒有了,外賣行業就如火如荼地發展了起來。從勞動力需求上來看,不僅需要廚師、服務員,還需要大量外賣員,甚至與之配套的電動車售賣員、維修員的需求也不斷增加。

圖片來源:土逗公社

有人說人工智能或許能解決問題。但在具體操作過程中也不盡然:例如,在今年「雙十一」的盛會之後,快遞數量暴增,人工智能可以在快遞大規模輸出地分揀、輸送,卻輸在了「最後一公里」 ,從中轉站到收貨人手上,需要快遞員辨認字跡、送貨上門。突然增大的工作量,讓許多爆倉都發生在居民小區周邊的快遞中轉站。實際上,越是一線、越是直接面對用戶的工作,越需要人力而不是機器的服務。

上海交通大學經濟學教授陸銘曾根據美國政府公開的統計數據測算,每一個高科技產業職業就要配備5個其他行業的就業崗位,其中,2個是技術含量較高的服務業(比如醫生和律師),而另3個則集中在消費型的服務業(如售貨員和餐館服務員)。但與這種高端產業,製造業對於就業的帶動力相對較弱,一個製造業就業崗位的增加大約帶動1.6個本地服務業的就業。也就是說,高科技產業是不可能孤立存在的。高科技產業的運作本身就依賴於更多的低級產業為它服務。

越是大規模的城市,越是要產業升級的城市,就需要越多的基礎服務業人員(或者用另一種表達,即「低端就業人口」)。這是避也避不開的事實。

甚至,在愛爾蘭有過這樣的例子:越是「低端」就業的群體,與城市發展越息息相關——1970年,愛爾蘭銀行的中高端從業者們曾經罷工六個月,但是實際上經濟並未受影響,甚至還有所增長。但同樣是罷工,發生在紐約清潔工身上,還不到一周,城里人就表示:我們撐不住了!

你能想像一個沒有早點攤、沒有清潔工、沒有外賣員的北京嗎?沒有「低端」人口,生活根本「高端」不起來。

只要是「勞動力」,都是低端的

「低端人口」這個刺耳的名詞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進入大家的視野。當然,這一听就是自詡「高端」「精英」的人說的。

圖片來源:北京晨報電子版截圖

可如今,估計不少身處北京的人,都無法判斷自己是「高端」還是「低端」了。

有種說法,叫「北京中產的焦慮,每三個月爆發一次,每一次爆出數篇十萬加。」瘋狂的加班、高昂的房貸、冷漠的人情,甚至自己的孩子隨時可能面對性侵、虐待這樣的身心傷害。非「低端」的人群,活得也很艱辛。

四個月前爆文:《北京,有2000萬人在假裝生活》 圖:微信截圖

昨天凌晨,當《他們不是低端勞動力,是人》剛剛喊出:「無論收入高低、階層為何,大興聚福緣裡的租客,和高檔寫字樓裡的白領中產都一樣——都是平等的人」,上午爆出的紅藍黃幼兒園事件就說明,那些自詡「假裝生活」白領中產,與「低端勞動力」一樣,面對著這個不公世界的暴擊。

「996」制的加班、無止境的脫髮、沒日沒夜的失眠、沒完沒了的焦慮、辦公室的勾心鬥角、越來越少的家人相處時間,甚至,還要無時無刻不能停止擔心,自己年幼的孩子是否在幼兒園受到欺凌……這就是中高端勞動力每天的生活寫照。

或許,這樣的生活比起朝不保夕、在冬日的烈風中被驅趕、一年只能見上孩子一兩面、在窄小的群租房裡警惕火災要好很多;卻不能否認,在高速現代化的社會中,這裡的每個人都是犧牲品,都在同一個邏輯裡:把勞動力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最充分地利用他們,把成本降到最低,收益才能最高,才能有更高效的市場。

這麼看來,他們哪裡是人,明明都是生產工具,都是螺絲。 「高端」或「低端」,也就是不同工序上的不同螺絲作用而已。

「低端勞動力」的說法,雖然刺耳,卻不再掩飾,直接道出了實質。可如今,連低端勞動力都不想要了,螺絲釘會被直接扔走…… 那些溫情脈脈的掩飾就顯得更加多餘了。

一個有良知的社會,都不會容忍對人的如此不尊重;一個社會主義社會,更不會容忍對工人、對勞動本身的不尊重。

最基礎的「尊重」,就是給予勞動者安全生產生活的保障。保障基礎的衣食住行,保障休息的時間,保障生命安全,肯定他們的勞動成果。不在寒冷的冬夜把他們趕出地下室,更要有相應的配套設施,讓他們更好地生活,才能更好地工作。

但這些保障都是對一個低端勞動力而言的。畢竟,要保證一個現代化的都市的正常運轉,勞動力的存在已經是必須。他們已經背井離鄉,離開自己的家人孩子,本就是不平衡不充分發展下被逼無奈的結果。總不能連活著的資格,都不給他們留下吧。

作者:盧布

編輯:沙撈越

美編:黃山

土逗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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