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泰隆尼亞,我們與你站在一起:這是大於國旗和語言的抗爭

08/10/2017 - 1:56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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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加泰隆尼亞獨立公投已經進行一周,議會宣布將於10月10日宣布獨立。在西班牙政府利用法律、警察和網絡封鎖的攻擊之下,加泰隆尼亞人以緊密的社區組織確保公投能夠發生,並舉行全國罷工抗議警察暴力。惟工新聞翻譯《衛報》評論文章,討論加泰隆尼亞獨立運動的組成、意識形態以及其對歐洲整體的影響。

 


 

首先是學童嘗試築起街壘。他們用纜索將路障綁起來,封住道路。然後另一批男女認為這樣不妥,他們認為應該將路障堆在一袋袋水泥上。正當兩組人在討論的時候,第三組人加入,拆除原來的結構,重新搭建高達20尺的圍欄。
 
這是星期日傍晚在愛斯高拿工業學校(Escola Industrial),一個用作加泰隆尼亞獨立公投票站的大學校園發生的事。西班牙政府宣布這場公投非法,而加泰隆尼亞政府則稱之有法律效力——組成這個政府的成員大多認為,不獨立,就滅亡。
 
經計算的警察暴力

現在,警察對和平地投票的人民施以暴力的影像在社交媒體廣為傳播。老人被拖倒在地上;逃跑的婦女被警棍毆打;男子被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從高處壓下。這些照片令整個歐洲震驚,但成千上萬蜂擁到校園投票的人並沒有表現得害怕或驚訝。
 
在2014年蘇格蘭獨立公投,以及2015年希臘否決緊縮政策的公投後,反抗現有社會和經濟秩序的人們知道,國家利用恐懼作為打壓的手段是常態。
 
警察在上星期日(10月1日)採取的暴力手段經過計算:選擇使用來自其他地區的警察(不乏討厭加泰隆尼亞的人),選擇攻擊老人和婦女;針對性地攻擊票站——那些被抗爭者認為以中產為主的區域。
 
西班牙政府手上有上萬防暴警察,很多已經在港口準備上船。馬德里政府真的想全面鎮壓的話,絕對有能力在短時間內奪取所有公投票箱,並封鎖互聯網,令加泰隆尼亞政府為記錄投票而設的手機應用程式失效。但首相拉霍伊(Mariano Rajoy)想發出一個微妙的訊息:讓那些最激進的分離主義者投票,把他們打得頭破血流,嚇怕其他人,然後因為恐懼而不參與投票。
 
我走訪了六個在巴塞隆拿北部和東部的票站,只有一個被封鎖了。約安富士達社區中心(Joan Fuster Community Centre)的窗戶被打碎了。那裡只有兩個15歲的男生,守著一個藏好的票箱,不讓防暴警察找到。投票的人就轉到其他票站:他們排隊的人龍長得很,龍尾距離這個票站只是一步之遙。

發生在街頭的民主
 
負責投票的官員指,由於網頁被干擾,整天的投票過程都很緩慢。但公投仍然進行了。因為二百萬人在警棍和橡膠子彈的威脅下仍然投了票,當中有九成支持獨立。在我看來,他們的投票讓一個現代化的多元國家誕生了。在全球化的年代,這是一件罕見的時間,但很有可能不是最後一次。

在近郊的艾克洛(El Clot district),這個街道錯綜複雜的工人階級社區,票站之間的距離很近。兩個票站分別上千人的人龍僅僅相隔一條街。在這兩條人龍之間,真正的民主正在發生。
 
人們在雨中站著,一群一群在討論接下來怎麼辦——沒有手勢,也沒有高聲說話。一時間,這個街區充滿煙草和大麻氣味,濕透的狗隻,氣憤的老人,以及要求大家將手機設定到飛行模式以減少網絡使用,讓投票應用程式得以運作的官員,同時也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民主討論。若真的要說有什麼共識,那就是加泰隆尼亞應該在晚上宣布獨立,與西班牙斷絕關係。
 
若這一取得530萬潛在選民當中的200萬人支持,實際操作上受到干擾的公投看來不合法,你需要權衡這裡發生的民主的質和量。我在艾克洛及其他地區看到的景象,與雅典式的民主十分相似,值得深入探討。
 
雅典的市民有平等權利,在大會上有同等的發言權,並按地區投票。他們普遍識字——平常人都能夠理解文學和戲劇的語言,以及精英的語言。但同時,女人和奴隸都被排斥了——社會隔離腐蝕了「理想的社會模式」。
 
在上星期日的加泰隆尼亞,我看到一些真正的民主參與——當全世界和歐盟想將獨立公投貶低為民族主義把戲時,應該三思。
 
18歲法學生阿歷克斯(Alex)守在愛斯高拿工業學校的街壘。他告訴我,對他來說,獨立與國旗無關,甚至跟語言無關。他認為,一個加泰隆尼亞國家,脫離西班牙金融精英的控制,最能夠保護甚至擴大他的人權。「人權,人權」(Drets humans, drets humans)。我在到處的對話都聽到這句話。
 
看到警察法西斯式的鎮壓,以及首相拉霍伊稱警察表現「平靜」的言論,你能夠明白加泰隆尼亞人在想什麼。透過和平地在街上等待數小時投票,在自己的社區創造出和平、共存、寬容的民主,他們顯示了遠高於馬德里當局的民主質素。
 
現代民族主義怎麼辦

但他們同樣面臨與雅典人相同的問題。古時的雅典人剝奪奴隸和女人的權利,在加泰隆尼亞也有一百萬外國人沒有投票權,有數萬人不主動選擇說加泰隆尼亞語,當中包括10%年過75歲,完全不懂加泰隆尼亞語的人。而那一百萬非西班牙居民,由街角的非洲攤販到語言學校的學生,分別有不同的背景,可能來自日本或威爾斯。他們紛紛在宿舍掛上「加泰隆尼亞,我們與你一起」的橫額。雖然開始多了外國人懂得加泰隆尼亞語,但仍然是少數。

若加泰隆尼亞人對獨立的主張是建基於語言、民間傳說和傳統舞蹈(Sardana)的話,在21世紀的現實上無法站得住腳。像巴塞隆拿那樣成功的大城市從來都是開放的,容許說西班牙語的人以及外國人在裡面生活、工作、定居——並擁有一切政治權利。

但加泰隆尼亞民族主義一直嘗試與現代歐洲的世界性意識形態調和。21世紀民族主義的的重要學者貴班拿烏(Montserrat Guibernau)同為巴塞隆拿龐培法布拉大學(Pompeu Fabra University Barcelona)的客席教授。他以「世界性民族主義」(cosmopolitan nationalism)形容公投前大遊行所瀰漫的情緒——在公投前的星期五晚,移民和難民被邀請到加泰羅尼亞廣場(Plaça de Catalunya)的台上,作為加泰隆尼亞社會的一份子參與集會。

若加泰隆尼亞在本週宣布獨立或訂立獨立的時間表,整個獨立運動能否具體地實現當中的世界性,將決定它的成敗。而要達到這一點,則視乎築起街壘的年輕一代能否改變上一代人的民族情緒。

對抗現有經濟秩序的獨立運動

蘇格蘭、希臘和加泰隆尼亞的抗爭都是過去經濟模式失效的結果。在2014年,45%蘇格蘭人認為,脫離西敏寺的控制更能保障他們的權利、文化和經濟前景。在2015年,62%希臘人投票反對歐元區的經濟邏輯。現在,二百萬加泰隆尼亞人在警察暴力的威脅下,勇敢地在歐盟和歐元區內爭取獨立。

這些抗爭為英國和歐盟帶來挑戰。蘇格蘭民族黨、威爾斯黨(Plaid Cymru)和新芬黨收到加泰隆尼亞政府的邀請,派員觀察是次公投。英國自由民主黨黨魁祈維信(Vince Cable)亦譴責西班牙政府鎮壓公投。愛爾蘭新芬黨議員伯羅恩(Eoin Ó Broin)則譴責歐盟對事件保持沉默。「沒有人預期他們會就公投的內容發表意見。」他告訴我。「但他們完全沒有譴責西班牙政府從一開始否定加泰隆尼亞人有權公投,也沒有譴責警察鎮壓公投及用電子手段干擾投票。這種沉默令我震驚。在布魯塞爾,沒有人覺得這是不能接受的。」

新芬黨在場並支持加泰隆尼亞人,並不是出於學術上的理由。英國——愛爾蘭協議(Anglo-Irish Agreement)要求讓北愛爾蘭就是否繼續留在聯合王國進行公投——而到了2020年代中,反對留在聯合王國的人將會佔總人口的多數。

加泰隆尼亞的自決主張很強,亦應該透過合法公投驗證。事實上,這次危機完全由馬德里政府攻擊自治權引致,背後的原因是歐債危機後該政府急需推行緊縮政策。

曾經認同自決權的歐洲中間派(centrism)在歐盟的政治和經濟邏輯下逐步將人民的自決權利淡化,在外交上與拉霍伊這樣滿口謊言的政客妥協,是非常可悲的事。這是因為進步的民族主義久不消散。

從格拉斯哥的喬治廣場到雅典的憲法廣場(Syntagma Square),加泰隆尼亞旗一直在群眾當中飄揚。到現在我才明白這是整個故事不可或缺的部份。貫穿整個歐洲的「分裂」論述——不論是從現有國家當中分裂、脫離貨幣系統、不在開放邊境,或徹底脫離歐盟——都來自同一個源頭:現有的制度行不通。

資料來源:
Guardian: ‘We are with you Catalunya’ – the revolt in Spain is bigger than flags and langu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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