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客讀書】消失的英國征服新界史——《被遺忘的六日戰爭》

27/09/2017 - 11:02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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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討論的「六日戰爭」,是1899年的「新界六日戰爭」,不是1967年的第三次中東戰爭)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很多人喜歡這樣說。

但如果勝利者不寫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其中一個可能,是徹底的遺忘。勝者不提,敗者也不提,好像事件從未發生過一樣。隨著涉事雙方作古,事件就從眾人的記憶當中消失。

曾經有一百年時間,「新界六日戰爭」就是這樣的一件事件。這場持續6日,2000人參戰,500人戰死,規模僅次於1941年香港保衛戰,奠定英國對新界政策的重要戰役,不存在於香港公眾的認知。中小學沒有教,「回歸」慶祝活動沒有悼念,連「愛國人士」們也從未公開談及。甚至如果你在google搜尋的話,找到的大部份結果都跟今日要談的這本書有關。

搞什麼鬼。

另一方面,雖然沒有正式講授,這場戰爭仍有部份片段被民間記住。記得十多年前與家人到大埔,路過海濱公園的回歸紀念塔。家人說之所以要在大埔建這座塔,是因為英軍佔領新界最初是在大埔登陸,反抗的鄉民死傷無數,那時也沒有很在意。之後又不知從哪裡聽說過吉慶圍的鐵門一度被英軍奪去,過了好一段時間才歸還。但這些都是零星的段落,也沒有想過是有關聯的。

一兩年前,看到一些研究香港歷史的朋友提到「六日戰爭」這個詞,大概有了個概念,但也沒什麼動力追根究底。最近碰巧在圖書館遇到夏思義(Patrick H. Hase)所著的《被遺忘的六日戰爭——1899年新界鄉民與英軍之戰》(The Six-day War of 1899: Hong Kong in the Age of Imperialism)[1],一讀之下,所得遠多於了解事情始末,亦因此值得拿來說說書。

這本書以考證六日戰爭為主。作者翻查港英政府的文件及當時香港出版的報紙,並多次與新界一些原居民老人進行訪談,重組戰爭的起因,籌備過程,作戰經過,英方行軍戰術,以及對鄉民和殖民地政府產生的影響。但這一部份基本上是事實陳述,簡要複述也沒有多大意思。有興趣的讀者大可以自行翻閱,甚至按照書中提到的路線和地點逐一走訪當日兩軍的陣地,鄉紳議事的場所,以及隱晦地紀念戰死者的地點。我更想談的是書中圍繞這段歷史所作的各種論述。

英文原著的副題「帝國年代的香港」畫龍點睛,比中譯本的副題貼切得多。身為前殖民地官員的作者寫這本書,並非將六日戰爭視為單一事件,而是將香港放在19世紀末英國龐大的殖民地體系當中理解。因此他的敘述從英國本土開始,講述作為英國中上層社會共識的的帝國主義有什麼內容,進而說明殖民地官員的培訓,以及應付殖民地大大小小反抗的手法。有了這樣的背景,才進一步釋述香港和九龍在當時的情況,其發展如何促使英國計劃吞併鄰近鄉郊。同樣地,作者亦按這個背景分析港英官員對於鄉民反抗分殊的觀點,採取「戰爭」手段之外的可能性,以及最終決定將事件淡化,遺忘的原因。

簡單來說,作者指出19世紀英國中上層自命為理性、開明、虔誠的統治者。英國本土幾乎沒有人反對帝國主義,一致認為對於落後的亞洲和非洲來說,被統治是最好的的。而各政黨的分歧只在於手段應該溫和還是激進。作為一種精英管治的模式,殖民地官員不直接接觸普通大眾,而會與被統治者當中的領袖結盟,作為間接管治的代理,減少衝突。但對於無可避免的反抗,一般來說應以最低武力應付,拘捕領袖讓人群散去即可。但較大型的騷亂則要出動軍隊,而且單是戰勝並不足夠,要造成重大傷亡,令被統治的人民永遠不敢再反抗。

介紹英國官員對於殖民地的態度後,作者引入六日戰爭時港督卜力、輔政司駱克和軍方對於事件截然不同的觀點。對於鄉民的反抗情緒,卜力傾向用拉攏鄉紳和與清廷外交解決,明令軍方避免流血,亦即前一種手法。加士居少將為首的軍方則視之為叛亂,採取了後一種手法,造成大量傷亡。事後駱克更整理了一張鄉紳名單要求港督進行清算。

作者批評,六日戰爭的發生是命令混亂的結果。並且引用1900年發生在同屬英國殖民地的山東威海衛鄉民反抗,指出同類型事件不需大規模殺戮也可擺平。他更以「詭辭欺世」形容軍方呈交的報告,迴避作戰時的各種錯失,並大大淡化鄉民的傷亡情況。

然而,淡化正是最終的官方取態。卜力最終沒有採納駱克的要求。相反,採取了既往不咎的態度,更約見鄉紳,隻字不提剛剛完結的戰事。而各村亦不再有大規模反抗殖民地統治的行動,甚至沒有留下戰事的文字記錄,紀念死者的石碑亦語焉不詳。雙方都不想回憶的六日戰爭,就這樣逐漸被忘記。

卜力在1903年卸任離港前向定例局(亦即往後的立法局)發表告別演說。在演辭中清楚提到要與新界鄉紳合作的方針:

此新領土上桀驁不馴的的民眾,該以何種制度管理,是須要重新思量的問題。眼前的途徑有二——鎮壓或合作。鄉民領袖無一例外全都積極參與反抗我們的行動,但若將這些領袖架空,剝奪他們在地方上一直享有的尊崇地位和權力,我們就必須直接與心懷敵意的民眾打交道,而無法憑藉在地方上獲民眾信任的中介人與他們接觸溝通,這些中介人的協助,是有效管治所不可或缺的。
 

這段演辭可謂一錘定音,奠定往後一百年統治者的政權對新界的態度。時至今日,丁權、棕地、官商鄉黑,這些逐漸為人所知的問題,為何可以一再拖延,得由這裡說起。

延伸閱讀
方志信:警察制度擴張受阻,埋下新界土地問題

註釋
中文譯本由林文偉翻譯,中華書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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