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塵居】李小龍評傳第二回:論演員的自我修養

15/07/2016 - 9:29am
Share
從影二十多年的經歷使我不得不這樣看,演員是一位專心致志的人,他具備敬業精神,拼命地工作,這令他有超常的理解力,使他能夠成為一位勝任的自我表達藝術家。無論從體力上、心理上還是精神上都能夠打動觀眾。
——李小龍,《究竟當演員是怎麼一回事》
 
這世上除了周星馳和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原來還有一位李小龍探討過演員的自我修養。觀乎他在嘉禾時代的四套半作品,李小龍的演技可謂相當幼稚,總之就是怒吼、「曱甴」和抹鼻三道板斧;至於他參演的劇目,亦離不開家國民族、儆惡懲奸等經典套路。然而此等「樣辦戲」式的演繹方法,卻風靡全球龍迷四十多年,「我少讀書,你唔好呃我」一類對白也成了華人圈內的口頭禪。這份獨特的文化影響力,自然包含了對強者的崇拜,但絕不能簡單歸結成拳腳之勇。因為在粗糙背後,正正埋藏了李小龍最為深邃的藝術思想。
 
北俠.南拳
 
要明白李小龍為動作電影帶來的革命意義,就得先瞭解前李小龍時代的武俠世界。時空倒回上世紀二十年代,當時華語電影剛起步,片商避免過於冒進,大多從深入民心的北派仙劍小說裡撿現成題材。於1920年面世的第一部武俠片——《火燒紅蓮寺》,便是改篇自小說家平江不肖生的長篇小說《江湖奇俠傳》。往後三十多年,這類「神怪武俠片」一直是中港電影的主流片種。按照查良鏞(其時筆名「林歡」)的說法,神怪武俠電影的結構非常簡單,武打場面亦多以戲曲動作為主,「一方面非常虛假,另一方面卻又沒有舞臺之美」。另外,由於仙劍小說充斥著大量鬥法寶、放飛劍等奇幻情節,故此電影也會經常出現輕功、機關以至法術各種廉價特效。
 
及至四十年代,香港觀眾開始看厭「神怪武俠片」,劇本重心不得不從北方轉至南方。於是乎,廣派武俠小說和在港武林人仕的口談實錄,便成為了新一代香港武打電影的最佳素材。曾拍攝大量黃飛鴻電影的胡鵬導演便表示,「黃飛鴻」系列正是編劇吳一嘯、洪拳作家朱愚齋、香港武林人仕跟星馬投資者合作的成果。既然邀得洪拳中人鼎力協助,電影自然不乏真功夫元素。據香港電影研究專家余慕雲觀察,黃飛鴻電影內便曾出現過蛇形手、虎鶴雙形、鐵線拳、五郎八卦棍等數十種洪拳套路。自此,硬橋硬馬、真刀實槍便成了香港武俠電影的賣點。而黃飛鴻系列的成功,促使了更多南拳英雄被搬上銀幕,《火燒少林寺》、《廣東十虎屠龍記》、《方世玉肉搏洪熙官》等電影便先後在五十年代上映。南拳風格的武打電影可謂成為了片房保證,並由邵氏電影公司弘揚海外。
 
邵氏與劉家良
 
六、七十年代,邵氏公司雄霸整個華語電影市場,影響力遍佈亞洲。深厚根基為邵氏招攬了一批又一批優秀電影人材,武俠片名導張徹跟洪拳大家劉家良便於1967年開始合作。起初幾部片子如《獨臂刀》、《大刺客》等因為有唐佳參與,尚具濃烈舞臺風格。但從七十年代起,劉家良與胞弟劉家榮正式負責張徹電影的動作設計,而張徹也嘗試與不同的武術指導合作,包括于占元徒弟袁祥仁、蔡李佛拳師李少鵬等。《洪拳與詠春》、《少林子弟》、《方世玉與洪熙官》一系列膾炙人口的南拳英雄電影,便由此誕生。後來劉家良獨力掛單、當上導演,就更加成為了幾代「打仔」的楷模。
 
不過,縱使南拳電影如此吃香,卻不代表神怪武俠片已經完全失去市場,廣受普羅市民歡迎的《白骨陰陽劍》、《如來神掌》等便為明證。另一方面,雖然南拳電影蘊含豐富武術內涵,但卻不代表武打水準必然高。始終對比起實戰技擊,花巧華麗的動作設計無疑更划算、更容易吸引觀眾。曾擔當邵氏動作指導的李家鼎便在一個訪談中提到,邵氏選角首重身型,不能過高,否則觀感上會缺乏迫力。此外「威也」也必不可少,這樣才可以營造出「打人如掛畫」的效果。由此可見,儘管到了「硬橋硬馬」的南派武俠時代,「美觀」始終是動作電影的「核心價值」。
 
然而,李小龍卻打破了這套方法論。
 
革命者李小龍
 
1970年,李小龍逐步計劃回港發展。起初邵氏曾透過李小龍好友小麒麟接洽拍片事宜,但因李小龍提出的要求太高(片酬不能低於六十萬、他有權修改劇本並擔任動作指導)而未能成事。其後,導演羅維的太太劉亮華受鄒文懷所托,前往美國邀請李小龍成為嘉禾旗下藝人。結果雙方首次合作的《唐山大兄》,便旋即打破香港有史以來的中西電影票房紀錄,亦為李小龍贏來「李三腳」的美譽。蓋因他在片中展示的連環三下高踼,從未見於任何動作片之中,立時為觀眾帶來前所未有的震撼。往後的三套半作品,就更是武打電影史上的巔峰。以李小龍跟羅禮士那場經典對決為例,當中每個動作、每個節奏均是李小龍按照實戰角度精心安排(詳見香港文化博物館「武‧藝‧人生──李小龍」中所展示的手稿)。《龍爭虎鬥》裡地下室一戰,亦明顯可以看出截拳道的樁架及消手動作,即李小龍電影內大部份武打場景的確可以用作實戰參考。單憑這點,便足以奠定李小龍在華語電影中革命性的位置。
 
誠然,李小龍在選角時依舊保留著一定程度的技術性考量,正如資深娛樂記者杜惠東憶述:「李小龍最得力的助手有兩個,一個是林正英,一個是陳會毅……並不是他們的功夫有多好,而是他們合作慣了,林正英非常擅於設計『下靶』」。然而,這等安排其實亦是了更有效、安全展現出他實戰想法,因為「李小龍是會真功夫的,所以拍電影的時候就不習慣用那種假的方法,他要在電影裡真打。但是如果這個作『下靶』的人的位置不好,就可能會被他打傷,遠了又容易打不到」。事實上,除卻《唐大大兄》的韓英傑,能在其餘幾部電影中跟李小龍決戰的,無一不是李小龍親身挑選的國外格鬥高手,例如合氣道七段黃仁植、美籍空手道冠軍Bob Wall以及七屆空手道冠軍羅禮士等。若果說邵氏電影最看重的是「外型」、「票房」,那李小龍看重的就只有自己: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武藝、自己的性格。
 
商業片下的逆流
 
〈葉問,你侮辱了葉問〉一文中,筆者曾批評黃百鳴旗下的《葉問》系列賣弄民族主義、歪曲國術打法。事後有不少讀者留言表示看電影純粹圖樂,用不著較真,況且大部份觀眾根本就不懂得國術。的確,要求所有觀眾明白真正的國術絕對是吹毛求疵,但電影人亦著實有責任去推動現實的武術文化,李小龍便為最佳例子。好比李小龍在〈自我實現和自我形象實現〉一文提到:「電影界的一些人把演員看成是商品,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電影是商業和藝術緊密結合的產品)。不過演員作為一個人,有權選擇做一個優秀的商品……充滿商業味的電影界應該傾聽他們說甚麼。」如果電影商只懂得凡事向錢看,而扭曲了演員的本質以至武術的實際內涵。莫說《十年》,連李小龍他們都早已經遭打壓了。
 
像本文開首所言,李小龍的演技非常粗糙,幾乎都是在用同一種範式演戲。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並不是範式,而是李小龍的真實性格。他的女兒李香凝便說過,《猛龍過江》裡的鄉下仔唐龍是父親的真實寫照。因為比起當一個人人稱頌的「大明星」,李小龍更希望去成為一個專業的「演員」,而「演員」則須要在「藝術上將商業和藝術無形地和諧融合在一起,成功塑造成一個有機的整體」。簡而言之,就是自由、自在。姑勿論這種說法是否符合嚴格意義上的電影理論,它的確為世界藝術史寫下意味深長的一章。對喜歡搶光環和攻擊光環的香港資本主義社會,尤其來得透徹,不管是在政治還是商業層面。
 
參考資料:
麥勁生。2016年。《止戈為武:中華武術在香江》。香港:三聯。
李小龍著,羅振光譯。2016年。《截拳道之道》。香港:商務。
李小龍著,約翰力圖編。2010年。《李小龍:生活的藝術家》。香港:三聯
 

 

Share

Joseph。喜歡電影,卻專看主流電影,談戲而不論戲。沒有電影理論,只有純粹的資訊與觀感。不是文青,不要期待有甚麼驚世偉言。總之,俗一點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