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服裝品牌墮落記 倉務員做到腳軟的日子

27/03/2016 - 11:58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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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工百業】關於零售業的生物鏈,大部分人也能談一兩句流程:要設計商品,交予工廠製造,送貨到店舖銷售,有後勤去做售後服務……而這次,我們要談及一個有關貨品在送到店面以前的故事。

「香港品牌」未必有甚麼大不了。晚晚在貨倉跑上跑落的倉務員眼中,一些老牌港企可能是「管理混亂,犧牲員工,營銷保守,設計老土」的代名詞。「佢啲衫個款,我自己有員工折扣都唔會去買啦!」

四小時工作 月入五千

有一種CY,叫特首——但CY當然不止一種。二十多歲的CY,在香港某大型服裝品牌擔任倉務員。早幾年前,CY已做過同一份工作,後來辭職,做過書店,耕過田,輾轉之下又回到同一家公司做長工。

雖說是全職長工,正式來說每天也只須返晚上4個小時,是CY做回倉務員的一個原因。「搵返呢份都因為ok方便啦,第一工作地點我住上水,個倉喺粉嶺,我三個字就返到去。每日返4個鐘,一個月有5,000蚊,幾好呀。」

加班起來,工時隨時雙倍,那是後話。

「追數要好似鬥車咁片」 執貨速度成評核指標  

倉務員每晚到底要做咩?三個字,提供舖面貨源。不過背後也有幾個位置可細分:早班整理貨倉,晚班的負責執貨,隨後車隊將分發好的貨送到店舖。CY在貨倉裡做執貨,每晚奔波,「就好似做DHL咁,拎住部機,喺每層樓拎張單,去貨架度拎件貨,scan個barcode,啱呢就當一件。」

淡季時,每天全部員工大概要執一萬件貨品,旺季時的數字可以一躍到五、六萬,甚至八萬,每天執拾的就是全港分店所要的貨品。

典型講求「效率」的港式企業,執貨當然也是一個要跟其他人比拼的項目。執貨數量多寡可是高層衡量員工的指標。CY描述,他們要帶著的電子掃描機要經兩重登入,然後,這部機器就會指示及記錄員工當日執了多少件貨。高層會用這個總數,再綜合員工的工作日子,得出一分鐘能執拾多少件貨的數字。這個數字就是他們作為評核員工工作能力的指標。

於是在貨倉內,幾乎每天也會上演跑數的戲碼。「如果你想追數嘅話就要好似鬥車咁周圍咁片。大家都會鬥快簽大單,仲鬥到要跑樓梯,黐線架。有個阿叔做完一層就跑上去簽最大張單,就係為咗要捽靚個數啦。」

CY亦坦言,這個數字對他來說不過「係一個無聊嘅競爭關係」。實際操作上,假如大家都不認真對待這個數字,慢慢做的話,這個數字根本不能成為高層的任何指標。只是一旦有人開始對這個數字認真,這個數字才會反過來箝制他們的工作量。

為條底褲跑到腳軟 補貨系統製造無謂工作

身為長工之一,CY的「官方」工時是在晚上7點到11點。訪問時臨近農曆新年,正值香港零售業的旺季,他和同事試過OT到最早上6點半才能收工。

執貨量多固然是工時拉長的原因,對倉務員來說,最影響效率的卻是公司的「自動補貨系統」:當店舖售出一件貨,電腦系統就會紀錄並安排補回一件貨。賣多少即日補回多少,聽起來合理到近乎完美,做起來則不然。分店僅僅賣掉某款底褲的其中一條,翌日不會因此缺貨,明明隔幾天再一次過補貨也撐得住;可憐倉務員卻得在樓高數層的偌大貨倉裡刻意跑到存放那款底褲的那一格,乖乖撿出一條底褲滿足系統。

不難想像,假如多幾款貨品在多幾間分店發生同類情況,倉務員的工作量勢必以倍數增長。CY笑言返工最費力不是貨物太重搬到手軟,而是東奔西跑跑到腳軟。「佢個system係就算一件都要執,好嘥時間,我覺得呢啲繁複嘅部份最花力氣。例如銷量少嘅舖係好頭痛,因為補貨系統好柒,你每一晚都為咗嗰幾間舖做特別多嘅嘢囉。呢啲滾出嚟嘅工作量,先係令我地執得耐嘅主要原因。」

只講求帳面平衡的政策,忽視了很多可節省的工夫。例如補貨系統沒有理會過,公司並非日日有船班送貨到澳門,卻每天都要倉務員零散地執拾封箱,執了也徒然堆積。CY總結道:「即係喺度嘥時間」。

即使系統設計愚蠢,到了工作量特別高的時候,工頭亦不會主動幫忙跟店舖講數。「佢地唔會話『一件嗰啲唔執啦』,呢啲明明可以慳咗佢,但工頭就係要多嘢做到仆街先會講數,我地平時咪做埋呢啲冤枉嘢囉。」

瘋狂加班工時倍增 工潮爛尾收場

據CY說,新年前雖已預計工作量特大,今年管理層卻明言不會有得休息。「以往1月都可以歇一歇,但而家就講明唔會停架啦,講明你預5點收工架喇。」11點收工變成5點,等於工時暴增一倍有多。

過長的工時既剝奪正常睡眠時間,凌晨放工回家又交通不便,更導致打兩份工的同事作息大失預算,工友們終於醞釀反抗。為維持倉務運作,工頭急忙談判,最後拋出凌晨3點鐘收工的「折衷」方案。CY坦言其實不能接受結果,因為實際上,這個方案並沒有改善下班時間,甚至也沒有明文協議做到3點就馬上下班。CY判斷,工頭的意思似乎傾向「3點做完手頭上的工作,就3點走」。 

「有啲做得耐啲嘅同事就會話『3點就算數啦』,但大家都知道呢個係無意思。咁就俾工頭過咗一關。」

OT錢點算?公司本身有規定額外工時的工資,在官方的工時中,倉務員的工資視乎年資、評分由32至37元不等,到超時工作時,晚上11:00到11:30就有18元,11:31分到12:00有25元,而12:00打後就是50至57元。另外,12:30後收工還會多50元的車費,基本上都有1.5倍工資。

但工潮中工友們明明有議價能力,卻未有嘗試為不合理、半強逼性的超時工作工資叫更高的價。即使有原本這份的額外工資,也彌補不了凌晨OT的摧殘。「我明明11點放工,你同我講3點,咁呢幾個鐘咩嚟架呢?佢(人事部)都有開口話呢個星期返工每個鐘再加5蚊,但真係唔該晒囉,哈……你唔瞓覺,為咗多50蚊。」

「有條友喺度俾你屌又唔屌」 生活逼人不敢直接交鋒 

行動失敗,CY覺得身邊工友缺乏勞工意識是主要原因。他認為,如果大家團結不工作、集體「射波」,甚至只要表示不怕高層把他們全部解僱,管理層一定比工友更怯。但現實是工友們有老有少,這份工作在心目中的價值各不相同:有好幾個婦女在家務時間外來上班幫補家計,也有一些未想到自己做什麼就先入去工作一會的青年,此外更有早上有份正職、夜晚來返第二份副業的人。CY知道這份人工對某些人來說是重要的,否則就不會放工拖著疲憊的身驅也要再工作多4小時。不準時放工固然是公司涼薄,身兼兩職的工友們更是一直在玩命。

由於各人留下的理由也不相同,故此雖對高層決定有所不滿,要團結卻也不易。工友們很多時候就只在上班閒聊數句間表示不滿,卻沒有勇氣,也不是每個人承擔得起代價去講數。

「明明大家都逼到佢要面對你地啦,咁你地自己又hea咗佢。佢地好怕同老細直接交鋒,跟住就匿埋喺度屌。有條友喺度俾你屌你又唔屌。俾人屈到3點(收工),咩都無,都會覺得皇恩浩蕩。我諗佢地就係普遍香港打工仔嘅狀態。」

寧向員工開刀不思改革 「我有員工折扣都唔會去買!」

在與CY 的訪談中,一直聽到他說上頭會「吹風」。所謂吹風,就是管理層會透露公司業績相關「消息」,以警告員工。CY在訪問中提及到上面會經常「吹風」要解僱員工,「我聽返嚟就係佢過咗年會炒晒啲part time啦,同埋part time成日唔返工就要令管理層諗一個新嘅聘用方法。」

除了以放話表達不滿兼職員工不返工以外,管理層也會揚言市道不好,有可能解僱員工,要人好自為之。「佢同我地講新年會cut緊啲part time嘅,生意再差就會開始炒人架喇。同埋佢都吹過一次風,你廿個長工,咪搵一兩個最削嘅出嚟炒囉。佢公開講咗。」工友們夾在工時與人事部之間,「人事部又夾住我地話隨時郁人,而家又同你講無得『射波』,要箍死你。」

其實這些風聲對CY來說亦不意外,任職倉務的他每日看見出貨量,也會對公司店面的生意額略為猜得一二,估算到公司面臨什麼程度的壓力。「因為我地知道佢個量咖嘛,我地大概知道執咗幾多出街,轉季嗰陣睇佢嘔返幾多貨返嚟咪知囉,如果換季舖頭會退貨,咁我地會估到賣成點囉。」

CY也會有自己對零售業的分析。他指出,香港本地連鎖時裝品牌面對著世界品牌(Uniqlo、H&M等)其實沒有優勢。他自己所屬的公司缺乏本地市場,太過依仗自由行的消費。近幾年中國經濟漸差,來地內地遊客來港人數減少,就要用盡促銷、減價招數,甚至裁員等策略來維繫營業額。

「佢啲衫個款,我自己有員工折扣都唔會去買啦!八舊水一件羽絨,六舊水一件厚褸,大佬,個價錢都話咗俾你聽,唔係做本地人生意架啦。」本地品牌面對外地連鎖品牌的挑戰,又缺乏應對的方向,令自己陷入困境之中,又捽到員工暈頭轉向。

 


【惟工百業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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