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法思苦】一地兩檢,胡混七年

26/07/2017 - 3:51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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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林鄭政府交付社會討論的高鐵「一地兩檢」方案,最大的感覺,反而不是震驚或憤怒,而是悲涼與沮喪。

「反高鐵之戰」第一回合在2009年底開打,持續到2010年初第二次財委會的周六會議,當時爭議熱點無疑是抗議政府以興建鐵路為名而清拆菜園村,但在工務小組委員會與財委會的交鋒中,就已經反覆爭拗西九總站內「一地兩檢」的問題。基層工人尤其記得,在其中一個星期五,時任運輸及房屋局局長鄭汝樺,不斷向當時的「財主」劉慧卿抱怨,說自己已經就「一地兩檢」解說了很多次,問與答的內容都是重覆又重覆云云,但代表法律界的吳靄儀議員霸氣盡現地喊出了一句︰「我就是要追問『一地兩檢』!」

當時議員窮追的焦點,是如果政府根本未想通「一地兩檢」是否法律上容許、現實上可行,以致不能排除高鐵要在沒有「一地兩檢」之下營運的可能,那麼,這廿六公里的鐵路,是否還有建造的價值?那六百多億來自市民的血汗錢,是否仍花得其所?為這一切而要毀掉村民們世代經營的家園作物,是否公平合理?

曾蔭權政府當時的lines to take,主要不外是言明,「一地兩檢」會繼續研究研究、討論討論,毋須太快下定論這安排一定是法所不容;另外,總站的設計建造,無論如何也會做定「兩手準備」,預留空間設置符合「一地兩檢」安排的口岸設施。

到了臨近表決前夕,時任官員為了哄得立會議員「開綠燈」,無所不用其極地「落足嘴頭」。在第二次加會(亦即最終表決通過的那一次)前一天,一名運房局官員具名去信回應民主黨的質詢,最後一段如此寫道︰「……值得留意的是,現時乘客量預測,經濟效益並未考慮『一地兩檢』帶來的額外效益,在未實施『一地兩檢』前,福田、龍華、東莞和廣州站會設有邊檢服務;也會有折衷方案處理長途列車服務,乘客毋須在深圳中途下車進行邊檢。因此,『一地兩檢』雖然可以發揮高鐵的最大效益,但不是先決條件。」

換言之,為了爭取闖過高鐵撥款第一關,政府當時的說法,是「一地兩檢」其實有Plan B(即廣東四站設邊檢,或者便利長途客不用在深圳下車的「折衷方案」等);而且政府估算高鐵客量效益時,是用沒有「一地兩檢」的scenario作估算,所以有「一地兩檢」,當然增大效益,但就算沒有,鐵路營運依然不會「造唔過」。

歲月匆匆,六年後,高鐵整體工程建了四分三,卻突然發覺要追加撥款,否則就會爛尾離場。在這個政府、到建制政客、到財閥都通通為高鐵成敗押了注的骨節眼上,在野派沒可能不借機迫使政府交代,到底「一地兩檢」做不做、如何做。局長從鄭汝樺換成張炳良,而主子則變成梁振英。出身民主派的張炳良,在「一地兩檢」上足足耍了四年太極,終於不能不在高鐵撥款戰第二回合,進一步交代政府的立場。

張局長不好意思推翻六年前「高鐵效益估算未計算『一地兩檢』」的說法,卻悄悄將一切Plan B 都隱沒於文件中,斷言為了效益,除了「一地兩檢」基本不作他想。除了哭鬧「爛尾」靠嚇,政府在第二回合所派的定心丸,變成「不會違反《基本法》和一國兩制」、「一定問准立法會」,當然少不了689式的語言藝術︰財委當下通過加碼,並不代表通過「一地兩檢」。

如是者,高鐵撥款又跨過「埋門」的第二關,這亦是項目融資而言的最後一關。689一朝已經暗示,「一地兩檢」再無Plan B,只是空洞地答應讓議會「守尾門」。

當「一地兩檢」最終方案見光之日,香港政治已經面目全非。在野派先是攻下歷來議會最大版圖(超過四成二議席),旋即不敵釋法與DQ,反陷入直選功能兩邊皆不過半的險境。梁振英不獲中央祝福而引退,取而代之的林鄭月娥遊移在「和風」與「延續689路線」之間。不變的律政司司長與新的運輸和保安局長,一同推銷由掌權者設定的「一地兩檢」定案。

毫無懸念地,經過接近八年的哄騙,還是回到「一地兩檢」、中方在西九設「法外之域」的原點。七年來政府矢口否認「沒有『一地兩檢』就成就不了高鐵」,到頭來還是要退回靠嚇的舊橋段︰「如果不實行一地兩檢……廣深港高鐵將失去其高效靈活的功能。換言之,廣深港高鐵在兩地兩檢下變相只會成為另一條城際直通車,利民作用大幅削弱,失去便捷通達全國各地的優勢。」林鄭新班子還要煞有介事地另開新章,把七年前輕輕提及的Plan B,加以批評一番,為「一地兩檢」無可取代的地位「造勢」;但這無異於表明,當日爭取六百億撥款、爭取議會通過毀村建鐵的Plan B,甚麼廣東加口岸,甚麼不用下車通關,原來通通是信口開河。

七年前反高鐵、反一地兩檢的法律理據、政治觀點,到今天固然全部適用;七年來,中港政府的橫蠻,還有「洗頭艇」的出現、邊界搶人的風波,徒然進一步佐證這些反對觀點。但我們更要認清︰環繞高鐵與「一地兩檢」所發生的一切,根本就是一部公民社會無力反抗政府謊言與專橫的歷史。

時至今日,圖窮匕現,鐵流滾滖南下帶來的,竟然是一份要香港自甘讓出市區心臟帶司法管轄權的「合作安排」。現在讓的,是鐵路站口岸;明天,難道不可以是中聯辦附近的街區?七年前,政府可以為了換來撥款而盡開空頭支票;今日在文件侃侃高論甚麼「內地人員不會在口岸區以外有執法權」,誰可以擔保不會落空?

歷史不斷重演,我們豈有不悲涼、不沮喪的理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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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界基層工人。前宗主國首都大學法學士畢業,所學所識不足以執業創富,惟求略懂一二,好能在這個1%掌控一切的世道求生存求自保。現職法律界基層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