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工運縱橫】我在廣州親歷的六四

04/06/2017 - 9:53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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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提到八九民運,坊間往往就想到北京,但其他城市的情況又如何?當年香港人除了隔岸聲援還有沒有其他觀察角度?香港工運史研究者梁寶龍今次不再是史料的轉述者,而是自述當年在廣州的第一手見聞。到底街道辦的人盯人監控構成多大心理壓力?有權有勢者如何不受新聞封鎖限制?六四當日,廣州的工人和學生又如何衝破監控堵塞海珠大橋?種種不為人知的經歷,為大家揭露廿八年前的中國民情。
 


我的前妻是廣州人,六四時我的家在廣州,我於每週六收工後會上廣州,週日晚回港,週一早上上工。因此社工總工會的職員嚴月蓮認為我對廣州有一定認識,來電約我一同上廣州,與當地的學生聯絡。

到廣州聯絡學生

1989年5月18日,嚴月蓮打電給我,她約了石炳坤(編按:資深香港工運人士,多年來關注中國勞工,曾任職於香港基督教工業委員會、中國勞動透視等機構)等五至六人上廣州串連,日期是5月21日星期日,即日來回。

5月21日我們一行七八人,男女各半,乘直通車出發北上,中午前到達廣州,在火車站廣場包下了一部中型客車供全日使用。據說有學生留守在廣東省人民政府大門前廣場,我們決定驅車到此找學生聯絡。

我們的車停在廣州中山紀念堂左側門,橫過左方的馬路就到省人民政府。省人民政府廣場上擺放了兩部巴士,大門前有十餘名年青的解放軍,休閒地坐在地上的紅色小膠櫈上,氣氛平靜。廣場上有十多名學生散落在各處休息,到場市民不多。我們張開了帶來支持學生的紅色橫額布條,並與學生負責人聯絡上,他是一位高個子的廣東人,暨南大學醫科學生。大家傾談了一個多小時,他們要返回暨大,亦邀請我們前往。於是我們的中型客車跟隨他們的兩部巴士去暨大。

高個子醫科生介紹了暨大學生總負責人給我們認識,他是一位普通身型的北方人,說話溫和有禮。我們在暨大活動了約三個小時,高個子醫科生說:「廣州市民正在市中心中山路遊行。」我們就此離開暨大,前往市中心。

我們到達市中心中山路與起義路交界,與司機結算車費後全部人下車,與司機分手。這時,看見原來車來車往的中山路商店區沒有汽車在路面,路中兩邊上下行車線塞滿遊群眾,長長的遊行隊不見龍尾,約有二萬餘人和平地示威前進,內有作家高舉白布橫額支持學生,我們加入了遊行行列。遊行隊伍由中山路轉入人民路北上,途中不斷有市民加入行列,更有打着校名和單位名稱旗幟或橫額的群眾加入。遊行群眾高喊「鄧小平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的口號。遊行隊伍到達火車站廣場對面的電報局,我們離隊進入電報局打長途電話回港,告知香港傳媒有關廣州市民遊行的消息。打完電話就到火車站搭火車回港。這天我回廣州,沒有回家。

嚴密監控人民

我的活動讓妻子有點害怕,她已懷有我的女兒,加上親友的閒言閒語,令她不安,接着我翌日5月22日星期一再返廣州安慰她。這是普通廣州市民的心態,主要是在新聞封鎖下和嚴密監控下的必然現象。她的表兄是中山大學學生,曾參加八六年學潮,親友亦多勸他不要再參與,不能和中共鬥的,會有不良後果的。

5月23日星期二晚,廣州市民舉行省港澳大遊行,我與妻子走到中山路與人民路旁為群眾打氣。遊行隊伍由人民路南行前往珠江河岸,隊伍以青年學生為主,內有高舉南海東部石油公司旗幟的工人,遊行群眾仍是高喊「鄧小平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或是「打倒李鵬」等口號。是時廣州市民正忙於「搵錢」,在中共嚴密監控下,部份工人在學生感染下打着單位旗號走上街,不理會中共的秋後算帳,勇敢站出來支持學生的民主運動。


1989年5月23日廣州舉行省港澳大遊行。圖片由梁寶龍攝,曾在《工人起來了──工人自治聯合會運動1989》(香港:香港工會敎育中心,1990)刊出。

我在廣州生活了三年,街道的隊長黃姨對我的出入瞭如指掌,資料詳盡,經常與我妻閒談印證我的出入活動紀錄。在這個嚴密監控市民生活的社會,敢於抗爭的人要有很巨大的勇氣。

接着的數天內廣州市面仍是平靜的,我的外父是廣州道路機械施工公司副經理,經理於週六專程南下珠海的賓館,去觀看香港電視新聞播出的有關北京的消息,這些開銷是公家支付的。在這個社會中,有權有勢就可以享有各種渠道來接收新聞。在政府的新聞封鎖下,大部份市民都被蒙在鼓裏,未能接收到北京學運的全面消息。

6月3日週六晚,解放軍以坦克車在天安門廣場驅逐學生,與市民發生戰鬥。我如常返廣州,過關的人仍然很多。凌晨一時許我才回到家,尚未知悉北京的血腥事件。

翌日週日早上,我知悉北京屠城事件,就到最熱鬧的南方大廈去,看見牆上貼有兩三張控訴鎮壓的標語和大字報,圍觀者不多。晚上市民衝破監控動員起來了,在海珠廣場聚集,堵塞了來往珠江河兩岸的海珠大橋,直至翌日才散去。

接着來的週二,廣州市民靜了下來,街上行人不多,繁忙時段再看不見交通擠塞的現象,市面謠言滿天飛,傳聞粵北的解放軍出動南下廣州。我到省人民政府大門廣場觀看,廣場平靜,學生已全部離去,牆上有三數張標語和大字報,其中有註明是「廣州工人自治聯合會」的。

為民主而犠牲的人

過了一個星期我如常於週六晚回廣州的家,在廣深公路上軍警持槍加設了警崗,檢查所有經過的車輛。如是者沿路的警崗按週增加,大約維持了一個月後才逐漸減少至完全取消。

三個月後,某天我於週一中午才起程回港,到廣州天河搭火車南下深圳過關回港。在車站我看見暨大的高個子醫科生,一個人單獨在車站內設攤位宣傳衞生敎育,我視察了一會兒,肯定他只是一個人,我就上前打招呼。他還記得我,談話中得知他是安全的,而暨大學生總負責人已被關押在精神病院,他為民主真理而作出犠牲了,令人敬佩。

我的好友嚴月蓮是電子女工出身,從事工人運動多年,後轉為組織「紫藤」,為性工作者提供支援服務,不畏強權奔走粵港兩地,現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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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寶龍,筆名「龍少爺」,中五畢業,八十年代開始業餘研究中國工運史,現因病退休全身投入,以香港資料為主研究香港工運史和二十年代國際工運史。若有興趣進一步研討交流,歡迎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