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塵居】超級英雄:宿命中的建制派

10/05/2017 - 1:14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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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所料,下半年的荷里活檔期又給英雄電影擠得滿滿(其實自從Marvel崛起,哪年不是超級英雄年):《銀河守護者2》、《雷神:諸神黃昏》、《正義聯盟》、《神奇女俠》、《蜘蛛俠:返校日》,連帶經已上畫的《盧根》和《Power Rangers:戰龍覺醒》,單是筆者記憶所及的,就有7部超級英雄電影,而這還未包括那些帶有英雄元素的科幻電影,如《變形金剛》、《星球大戰》等。

撇開商業文化的規訓因素,觀眾會如斯喜歡英雄片,其中一個流行說法是英雄替凡人出了口氣,或給予了凡人一個崇拜對象,就好比李小龍之於華人一樣。這種解讀當然有理,用拯救人民的名義去追捧強人政治,本來就是人類社會中的常態。然而,單講兩者的從屬關係似乎還不足以說明。畢竟從生產的角度看,人類才是英雄的主人,或像費爾巴哈所言:所謂神性,只是人性的反映。

英雄,可能比我們想像中要親近得多。

宿命論下的犧牲品

觀乎英雄們的起源,幾乎千篇一律。他們大多都遭受過心靈重創,要麼父母離異、要麼生於亂世,然後在偶然之間得到(或發現)了神奇力量,最終在一輪心理掙扎後,正式成為了英雄。神奇女俠也許是個特例,身為女神後代的她一直在「天堂島」上無憂無慮生活,跑到外邦人的世界參與一戰也是她自願選擇。但別忘了「天堂島」是個沒有男人的異域,用一般「核心家庭」的標準而言,神奇女俠其實從小缺乏父愛。事實上,在漫畫New 52的新設定下,她是希波呂忒與天神宙斯所生的女兒。眾所周知,宙斯在希臘神話中是個私生活極其糜爛的父權領導。說到底,神奇女俠也是一個破碎家庭的受害者。

既然傷痛無法撫平,「英雄」就成了這幫受害者的共同出口。《蝙蝠俠:黑夜之神》裡有一句名言曰:「He is not the hero we deserve, but the hero we need」,這句話其實也是英雄們的真實寫照,即他們不配成為英雄,可是他們須要成為英雄。《守望者》的Rorschach便是最佳例子。

Rorschach的母親是名妓女,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他,每天都承受著欺凌和侮辱。待他戴上了面具之後,沒有人會知道他的可悲過去,反而會向他奉送上最真誠的祝福。對Rorsachach來說,當英雄與其是要維護和平,倒不如是要掩藏真實的他。所以自他成為守望者一員後,他再也沒有脫下過面具——英雄是他存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早陣子上映的動畫電影《蝙蝠俠:致命玩笑》被批評為堆砌之作,觀眾普遍認為電影中加上了太多無謂的情慾境頭,筆者卻覺得這些看似無關痛癢的情節很能描繪出蝙蝠俠的內心世界。在電影開首的半小時,蝙蝠女芭芭拉不斷指責蝙蝠俠不近人情,永遠不會向人展示他的真實情感。蝙蝠俠卻提醒她,英雄的工作就是要用最嚴苛的態度去壓抑自己情感,倘若把自身拉回到原初狀態,要麼滅亡、要麼變成另一個小丑。

更弔詭的是,這種傷痛與天賦交織而成的特殊背景,不僅令受害者自己依賴起英雄身份,亦令週遭的人對他們產生出英雄式祈盼,即「With great power, with great responsibility」。彷彿這群人的唯一存在價值就是變成英雄,假如他們拒絕接納這個身份,那便是極嚴重的道德犯罪,連人都不如。在最近出版的漫畫《Superman: American Alien》中,Clark Kent表示不希望當一輩子的超人,亦不想成為受萬人慕拜的英雄,結果卻立刻被他的朋友厲聲斥責,指他目光短淺、逃避責任。同樣的抱怨也出現在蝙蝠俠身上,在《蝙蝠俠:俠影之謎》裡,Rachel起初並不曉得Bruce是蝙蝠俠,只知道他是個花花公子,生氣得幾乎跟他斷絕關係。對她來說,Bruce乃高譚市救星Thomas Wayne的後代,坐擁百億身家之餘又經歷過人世間的罪惡,理應繼承父親遺志拯救整個城市,而不是在酒店裡花天酒地。

這種所謂使命,說穿了不過是一種不由自主的宿命——英雄,根本就是宿命論下的犧牲品。

最強建制派

如是者,英雄的工作包含了兩大項目:一方面,他們要撫平自己的傷痛,讓自己可以平靜下來;另一方面,他們要滿足大眾的期望,成為他們的救星。總括而言,就是要「維護和平」,或更精準來說,「和諧」。

正如很多評論家指出過,對比起各種壞蛋,超級英雄永遠都是保守、被動的一方。他們明明能夠推翻整個制度,或向世人揭示世界最陰暗處,卻偏偏選擇相信司法制度,繼續對政府高層唯唯諾諾,至少答應雙方互不侵犯,然後把自己的能力限制在武力和慈善範疇。在《蝙蝠俠:夜神起義》中,高譚市暴動就被描繪成一個徹底蠻荒的狀態,最後還得在蝙蝠俠和警察的合作下重建秩序。而在蝙蝠俠的漫畫裡,更有一個名曰「無政府」(Anarchy)的壞蛋,赤祼祼地將無政府主義打成罪惡(《黑夜之神》的小丑,亦向Harvey Dent表達過自己的無政府慾望)。換個角度看,英雄們只是一班奇裝異服的國家機器,為保持既有秩序而奉獻一生。

這點從個人的層面看,不難理解得出一個似是而非的分析。即他們都由傷痛中走過來的受害者,任何不安躁動都是難以容忍的。所以起比向崩壞的世界發動全面戰爭,他們更希望維持現存的體制,這就是「和平」的本質。

不過單講這點的話,立刻便能提出一種反調:不正是因為經歷過切膚之痛,所以才懂得體制的腐朽嗎?制度暴力下的沉重記憶,不正是變革的土壤嗎?這等質疑當然言之成理,但卻忽略了英雄誕生第二要素,即社會環境對他們的祈盼。

打從一開始,社會大眾就不斷干涉英雄們的道德價值觀。每當他們衍生出脫離社會規範的行徑時,旁邊的人就會自動對他們猛加訓斥,並用壓力將他們拉回到「正軌」之上。倘若這個社會是由某種進步思想主導的話,那英雄們或許真能發揮出自己的改革力量。偏偏當下(尤其是他們身處的美國)卻是資本主義橫行的世界,服膺於主流社會的「教育」,便意味著要接受由資本透過政府、媒體、國家機器等形塑出來的價值觀。原先對世界的仇恨,就自自然然被導向成服從,極其量是一種自由主義式的慨嘆。

這種主流價值觀對英雄們的滲透,不僅是意識形態活動,還包含著強烈的物質基礎。甚至可以說,英雄們正由這個體制資助而成的:試問一下Tony Stark和Bruce Wayne,如果他們不是資本家的話(Tony還是軍火商,帝國主義的一份子),哪有條件當英雄呢?Barry Allen和Clark Kent,不正是透過警察和記者的身份掩飾,才能在各個犯罪現場中暢通無阻嗎?他們的背景,不正好對應了上述提到過的政府、媒體和國家機器?如果他們不擁護建制的話,還有英雄的光環嗎?

You are the hero

有人可能會問:難道英雄就不該付出嗎?難道他們擁有神力,卻不須負上半點責任嗎?的確,「損有餘補不足」彷似是不證自明的「天道」。但為何我又一定要按建制的標準去付出呢?又或者,如果我是以自己的行事方式去當英雄,把我的所有能力都完全發揮出來,你們又會高興嗎?我會仍然是你們心目中的英雄嗎?

回到開首的論調,我們之所以會喜歡超級英雄,除了是因為他們「解氣」之外,更重要的是從這群人身上,我們能如實地看到自己的種種,潛意識裡的親切感油然自生:現實中的我們,不正是每天都承受著主流價值觀的洗禮嗎?我們承受罪惡、我們對世界充滿仇恨,但到最後還不是要回到工作崗位上營營役役,為資本、政府、國家機器等等奉獻一生嗎(假如不是融入的話)?

換個更致命的角度看,我們喜歡現在這種形式下的英雄,是否代表我們已經害怕接受真正的解放呢?我們是否只是一幫口喊著改革,內心擁抱著建制的偽善者呢?英雄片的盛行,難道不又是一種新型的小資情懷?

也許Colossus與Deadpool的一段對話最能點題——

Colossus:你準備好當英雄了嗎?
Deadpool:我不是英雄!
Colossus:哦,你會是英雄的。

 

參考資料:
速食電影——看懂《守望者》一部有深度的超級英雄電影

(特別鳴謝某位朋友推薦了《Superman:American Alien》一書,為本文提供了參考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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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ph。喜歡電影,卻專看主流電影,談戲而不論戲。沒有電影理論,只有純粹的資訊與觀感。不是文青,不要期待有甚麼驚世偉言。總之,俗一點就好。